第217章

  夜色越来越浓,陆续的不断有人来赠礼,林笙想了想,抄起竹篮装上几只竹筒饭,拿上两件外衫,避开众人,沿着屋后的小道朝山上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夜色中隐隐传来断续的曲音,先是呜呜幽幽几声,停上一会儿,再响几声。
  林笙顺着声音拾级而上,绕过几重灌木,果然在一棵老桂树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山上偏冷,桂树还没开花,只零星的几朵不屈不挠地冒出了头,在幽谧的夜色里发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月色如银般倾洒。
  孟寒舟坐在石上,握着匕首钻磨一根竹箫,片片竹屑、沙沙声响,落在他衣摆上。
  磨一磨,他举起竹节对月看看成色,又递到嘴边,须臾,竹节中吹奏出音调。那音调由一开始的生涩低沉,慢慢寻到了节奏,继而婉转流畅起来,渐入佳境。
  伴着清风拂来,似画一样,林笙不由得停下脚步,凝神屏息,不近不远地听他吹着箫。
  没想到他还会吹箫……
  正至悠扬处,林笙无意踩断了一根枯枝,萧声随之戛然而止。
  “怎么停了?”林笙只好走过去。
  孟寒舟忙藏起竹箫,懊恼地道:“太久没吹了,后面已经都记不清了。”
  “算了,这么难听,丢人现眼。”他说着握着新成的竹箫在掌心转了个圈,就要丢出去。
  “哎。辛苦雕好的竹箫为什么要扔?”林笙一把握住了,拿过来好奇地研究了一下,“谁说难听了?我觉得挺好听的,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以前念书的时候被迫学的,都快忘光了。”孟寒舟侧眸,看他试着呜呜咽咽地吹着新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笙自认没有音乐细胞,只好停下这刺耳的吹奏:“不是约好了在月色最好的地方见面吗?想找总能找到的——你看,下面多亮堂啊,到处都是灯,大家都很高兴。”
  俯瞰黄兰寨,灯火如星,碎碎似钻,尽收眼底。
  孟寒舟向下眺望,能望见方才桃娘送他灯的那个墙角:“她送你这个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她喜欢你?”
  “……”林笙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脚边的兔子竹灯,脸上露出几分揶揄,“你瞧见了?不高兴了?”
  孟寒舟没说话。
  “送我个灯就是喜欢我了?今天好多人送了我东西,难道都喜欢我?”林笙好笑道,不轻不重地埋怨了两句,“他们只是想与我交好关系罢了。这灯也是恰好在身边,顺手提出来的。谁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不好吗。”孟寒舟突然出声。
  林笙“嗯?”的一声。
  “想到你,才会想到情爱。”孟寒舟不悦道,“不行吗?”
  林笙微怔,竹灯中的暖光跃到孟寒舟的脸上,灯笼里的烛火映出眸中的幽光。
  他缓缓落下眼帘,把箫还到孟寒舟手里,懒懒闭上眼睛,靠在对方肩上轻笑一声:“孟寒舟,再吹一首吧。”
  孟寒舟视线从肩侧人阖敛的纤睫上划过,他握起简陋粗糙的竹箫,对月吹了一曲很简单的慢调子。
  音色低沉柔和,若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悠悠的拂过耳畔。
  林笙忙碌了这么些日子,常常天不亮就要起来配药,夜深了还要整理病案,还要时不时地应对夜半突发急症的病号。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听着舒缓沉和的乐声,似浸在一汪秋水中,身心逐渐放空。
  不知不觉困乏地眯过去了一阵。
  再醒来时,感觉耳畔温热,是真的有只手在耳侧轻抚。
  ——箫声不知何时停了,孟寒舟笼着他,正静静地望着夜空。
  星尘繁密地点缀在墨缎似的夜画中,林笙揉了下眼睛,肩上不知何时披上的外衫滑落下来,他忙直起身子,克服困意:“我怎么打盹了……说好一起看月、吃竹筒饭的,怎么不叫醒我。”
  “不看了。早点回去吧,起风了。”孟寒舟看看他困顿的眼神,还有微微发红的凉鼻尖,赶紧把披衫拽上来罩住他的脑袋,“回去睡觉,你太久没好好休息了。”
  “不急。”林笙掀开罩衣,坐起来抬头去看月亮。结果发现因他睡了一觉,一朵不解风-情的云飘来在头顶,刚好将月光朦胧遮蔽,只余浅浅余晕挥洒。
  一阵夜风扫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孟寒舟生怕他得病,二话不说把他从石头上捞起来:“月亮而已,几十年几千年都不会变,今天看明天看都一样。”
  他不小心踢到脚边的竹篮,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反倒重心不稳。
  一声惊呼中,两人一起倒在了草丛上,压塌了一片矮叶。
  孟寒舟要起身,被林笙扯住衣领:“嘘!别动。”
  被惊动的草丛里扑簌簌地闪现出星星点点的荧光,像一颗颗流光溢彩的小灯笼,在两人周围交织浮动。
  “没想到这个季节了,这里还有萤火虫。”林笙压低声音,怕惊扰了它们,他悄悄伸手,但小虫惊惧,纷纷扇动翅膀跑远了。
  “你想要?”孟寒舟俯撑在他身上,看着远去的微光,“我去给你抓几只回去养。”
  林笙拽他回来:“人家飞的好好的,做什么就要把人家抓起来。别去,就这样看一会儿。院里吵吵闹闹的,回去就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了。”
  “你难道不想与我独处么?”他问。
  孟寒舟被一句话敲中心坎,默默靠回来,肩并肩地与他贴在一起,“欣赏”这些闪闪发光的小虫子。
  “虽然月亮几千年都不会变,但是人会变啊,每一岁的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一年的月亮也不能错过。”林笙枕着自己手臂,沉吟道。
  孟寒舟听他说这话,没老实多久,就忍不住侧头看一看,见林笙根本没有在看这些虫子,甚至在闭目养神,很惬意的样子。他心血来潮,衣袂簌簌一动,去亲他的下巴和嘴唇。
  “你又来。”林笙随他折腾了一会,语气带笑:“痒,别这样舔我。”
  他轻轻推开孟寒舟几分,撑起半身坐起来,突然很正经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孟寒舟。”
  孟寒舟注意力都在自己挽着的这握细腰上:“嗯?”
  一点萤火飘忽地落在旁边的草尖上,林笙顺着萤光看向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孟寒舟,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快到生辰了?”
  孟寒舟一默,不知怎么林笙提起这事来。
  他不喜欢生辰。以前就不,如今发生了那些事,生辰对他来说更是一道伤疤,揭开后底下还冒着未干的血。
  但既然是林笙想揭,揭便揭了。
  他漫不经心地勾着林笙的衣角把玩:“嗯,快了吧,下个月。”
  林笙抬手,摸了摸孟寒舟的鬓发,许久没仔细地看过他,感觉又长大了一点,可能是一直以来都帮着干活的缘故,手臂肌肉也有了些形状,看起来很健康。
  这个年纪的少年似乎总在不经意间窜条儿,用不了多久,自己真的要抬头看他才行了,林笙感慨道:“在我们那儿,十八就是长大了。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比如,喝酒、嚼烟叶,独自驾车、住旅店……”
  以前林笙好像是提过,在他的家乡十八才算成人的古怪规矩,但孟寒舟瞧不上:“这有什么稀奇,这些我现在就会。”
  “这日生辰,家里人还会给他庆祝,送他成人礼。”林笙道,“总之是个很特殊的日子,在这日,可以许愿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上次你说的成双成对的信物……”
  林笙失笑:“那是另说的。那个是那个,成人礼是成人礼。”
  除了定情信物,孟寒舟对别的都不感兴趣,他什么没见过,珠罗宝绮、金银锦缎,豪奢庭院,都称不上是最好的礼物。那些珠宝他以前发病时摔了砸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林笙喜爱屯钱,买珍贵礼物要花钱,他不想让林笙破费。比起让林笙买礼物,他更喜欢看林笙数钱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不用那些。”孟寒舟抱着林笙的腰,面颊贴上去,嗅着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药香。
  林笙看着他。
  孟寒舟想了想:“只要你就好了。”
  林笙笑了下:“只要我?”
  孟寒舟应了一声,如果非要许愿,那就许——林笙没病没灾,平安顺遂,如果在此愿景上,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更好了。
  为此,他可以什么都不要,连自己都可以不要。
  林笙捏捏他的耳朵,若有所思:“哦,是吗。”
  孟寒舟以为他不信,立即坐起来,却见林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纠-缠几分,他当这是引诱自己可以进一步的意思,欺上去还想要更多的亲-吻。
  这几日临近秋夕日,谢吉还有其他人天天围着林笙前前后后,送这个送那个,忙来忙去,每次想与林笙亲近,都会被打扰。
  林笙面皮薄,三番两次后就不许他靠近了,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偷偷抱一抱,一解难耐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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