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草民,参见陛下。”
声音很熟悉,沈隽之侧身看去,正是身着粗布衣衫的暗一。
“你怎么在这儿?”沈隽之问。
暗一跪在地上,身后是被他丢下的扫帚。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肌肤。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在山中砍柴的樵夫,哪里还有半分暗卫统领的影子?
沈隽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身打扮,倒是新鲜。
暗一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草民在寺里寻了个洒扫的差事。”
沈隽之“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挺好的。”他说着,便不再管他,朝普济寺主殿走去。
暗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隽之的背影上,眼底是偏执的暗潮。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视线紧盯着沈隽之踏入主殿,直至身影消失,这才慢吞吞的站起身子,又弯腰拾起来地上的扫帚。
扫帚被他紧握在手里,粗糙的竹柄硌着掌心,有些甚至已经划破血肉,他却浑然不觉。
陛下今日穿的是银色骑装。
暗一在心里默默描摹着他方才看到的陛下进门的那个画面。
银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腰束得极细,马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好看。
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今日的骑装尤其的好看。
暗一垂下眼睫,握着扫帚的手更加收紧。
他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沙沙的,在安静的寺院里格外清晰。
他从殿前扫到廊下,从廊下扫到台阶,每一寸都不放过,扫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
但他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主殿方向的动静。
殿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全都能听见,全都能分辨。
这是他的本能。
他不需要跟着陛下,也能知道陛下在做什么。
沈隽之进了主殿,抬头看着那尊金身佛像,站了好一会儿才在蒲团上跪下。
他跪直身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主持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但沈隽之还是察觉到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将最后一个念头在心里落定,才慢慢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银色衣袍的下摆在他起身的动作中轻轻晃动,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第143章 老师莫生气,朕不是这个意思
主持走到沈隽之身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参见陛下,老衲在此恭候陛下已久。”
沈隽之转过身来。
主持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和尚,须眉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
他穿着黄色的袈裟,手持念珠,周身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淡定。
沈隽之和主持已经是老熟人了。
他微微颔首,跟主持道:“不必多礼,主持,带朕去见纪师吧。”
“是,陛下随老衲来。”
主持转过身,步履稳健地朝殿后走去。
沈隽之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侧门,沿着一条长长的廊道往后山方向走。
廊道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上绘着佛教故事壁画,年代久远,色彩已经有些剥落,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沈隽之的目光从壁画上掠过,没有停留。
“陛下。”主持忽然开口。
“嗯。”
“纪师近来身体好了许多。”
沈隽之的脚步一顿:“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主持说,“自打陛下上次让人送了那批药材过来,纪师照着方子调理,如今已经能自己煮茶了。”
沈隽之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廊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方正的院落中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一道白衣身影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陛下来了。”纪师的声音清朗,听起来倒是不像他这个年纪。
沈隽之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
主持适时地退后一步,双手合十:“老衲先行告退。”
沈隽之点了点头。
待主持离开后,沈隽之走到纪师身侧坐下。
“老师近来身体可好?”他关心的问。
“托陛下的福,老臣这身子骨好的很。”
纪师侧头看着沈隽之:“倒是陛下,比去年清减了许多,可是有烦心事?”
沈隽之摇了摇头。
他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只是近半年体力消耗巨大,他不便与老师说。
纪师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却没有追问。
“陛下不说,老臣便不问。”纪师将煮好的茶推到沈隽之面前,“喝茶。”
沈隽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是纪师一贯的风格。
“好茶。”沈隽之说。
纪师点了点头,也给自己倒了一盏,捧在手里,慢慢地喝着。
院中安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头顶银杏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隽之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他其实很喜欢来这里。
哪怕只是跟老师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依旧心旷神怡。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
纪师一开口,就被沈隽之打断。
“老师年年说,也不嫌烦。”
“好好好,陛下嫌弃老臣啰嗦,老臣再也不说了。”
说着,纪师就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开。
沈隽之当即跟着起身拉住他的胳膊:“老师莫生气,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老臣这把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若是死前都没能看到陛下娶妻生子——”
“老师,朕年初的时候已经选过秀了。”沈隽之赶紧打住他的话头。
什么死不死的,老师今年不过六旬,还年轻着呢。
“哦?”听沈隽之这么说,纪师眼睛一亮,坐下来。
“那陛下跟老臣说说,这皇后是哪家闺秀啊?”
沈隽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皇后。
哪家闺秀。
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师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挑了挑眉:“怎么?陛下选秀选了那么久,连皇后都没定下来?”
“定了。”沈隽之的声音有些发虚。
“定了?哪家的?”
“……”
纪师看到他这副为难的模样,心中更好奇了。
而就在沈隽之犹豫着要不要将事实说出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隽之侧头看去,见是暗一,他下意识的蹙了蹙眉。
暗一没错过他的反应,他握紧了拳头,强忍住心中的失落。
“陛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隽之的语气有些严厉,显然是觉得被打扰了。
暗一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陛下恕罪。”
“滚出去。”
“陛下莫要生气,有件事儿老臣正要跟陛下说。”纪师这时候开口。
“老师请讲。”沈隽之的声音瞬间温和下来。
暗一绷紧唇角,他抬头看向纪师,眸子里满是希冀。
“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年老臣的儿子走丢,翻遍帝京,派人在外找寻多年都没有结果。”
“现在是有消息了吗?可是找到了?”沈隽之问。
纪师笑着点头:“是。”
沈隽之的眼睛亮了一下,打心底里为对方感到高兴:“人在哪里?老师可派人去接了?朕让人去接,老师把地址给朕,朕——”
“陛下。”纪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隽之一愣:“什么?”
纪师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暗一。
暗一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手在发抖。
沈隽之顺着纪师的目光看过去,落在暗一身上。
他看着暗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他的双眸通红,嘴唇紧绷着。
结合纪师的话,沈隽之的瞳孔一缩。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说——”
“暗一就是老臣的儿子。”纪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隽之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老臣找了二十年,找了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