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沈隽之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暗一身上看了又看,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突然问暗一:“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关于寻找老师走丢的儿子这件事,他一直交给暗一去办的。
  那些年派出去的人,送回来的消息,都是经暗一之手整理之后,才呈到他面前的。
  暗一握紧袖口,开口的嗓音沙哑:“草民半月前来到普济寺,遇到父亲,才知道的。”
  “撒谎!”
  “陛下息怒。”
  “草民没有。”
  纪师和暗一同时开口。
  第144章 暗一的名字叫纪崇仪
  沈隽之从来都听老师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但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暗一身上,那双狐狸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暗一拿不准沈隽之的态度,他心中慌乱无比。
  “陛下,草民真的没有骗您。”暗一着急着解释。
  沈隽之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纪师,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眸子里面的担忧不加掩饰。
  沈隽之心神一动,收敛了情绪。
  “朕并非生气,老师不必担心,老师找到儿子,朕为您高兴。”
  他仰头喝尽杯中茶。
  纪师又接着给他倒了一杯,像是生怕他走了似地。
  “陛下没生气便好,崇仪没有撒谎,老臣确实是半月前见到他,偶然发现了他后背上的胎记,才认出他的。”
  纪师耐心的解释着:“崇仪一出生,后背上就有一块蝴蝶状的胎记。”
  “他常年待在暗卫营,不清楚自己后背上有胎记,也是正常的。”
  沈隽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崇仪。
  纪师叫暗一“崇仪”。
  那是纪师儿子的名字。
  纪崇仪,一个在暗卫营里被代号淹没、在卷宗上被“父母不详”四个字草草带过的名字。
  沈隽之垂下眼睫,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胎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老师就是凭一块胎记认出的?”
  “老臣起初也不敢确认,毕竟找了二十年,失望了太多次。”纪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崇仪后背上的胎记,形状、位置、颜色,和老臣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老臣又私下查了他被暗卫营收留的时间,全都对得上。”
  “最关键的是,只有老臣跟崇仪的母亲知道,崇仪那块胎记的正中心,有颗红色的小痣,我们从未与旁人说过,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冒充。”
  沈隽之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从未与旁人说过,不代表皇家暗卫查不到。
  暗一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粗布短褐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原来如此。”沈隽之勾唇笑了一下,“崇仪在朕这里受苦了,老师莫要怪朕。”
  纪师闻言,眼眶又红了几分。
  怪陛下?
  他如何能怪陛下?
  若不是陛下收留了崇仪,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这孩子如今还不知道流落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一定。
  暗卫营的日子苦,但至少活着,至少吃饱穿暖,至少……有地方可去。
  纪师站起身来,走到沈隽之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臣不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崇仪能在陛下身边,是他的福分。老臣只有感激,绝无半点怨言。”
  沈隽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老师不必如此。”沈隽之的语气放软了几分,“崇仪这些年,为朕受过很多伤,朕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纪崇仪身上。
  纪崇仪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崇仪,别跪着了,起来吧。”
  沈隽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让纪崇仪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在做梦。
  “陛下,草民——”
  “别自称草民了,要自称臣。”沈隽之纠正他道。
  纪崇仪喉结滚动,眸子直勾勾的看着沈隽之,瞧见对方眼底的认真,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真的没有再生气了。
  “臣,谢陛下。” 纪崇仪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纪师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纪崇仪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沈隽之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意。
  “如此,老师日后可还要长住这普济寺?您的帝师府,朕一直命人打理着,若愿回京,崇仪也可陪您左右。”
  纪师却摇头:“老臣年事已高,习惯了寺中清静,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沈隽之,语气恳切:“老臣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崇仪,继续随侍陛下身侧?”
  沈隽之眸光微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盏壁。
  他没有立即应答,只抬眸看向纪崇仪。
  对方依旧站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老师舍得?”沈隽之语气听不出情绪。
  “跟在陛下身边,是老臣能想到的他最好的去处。”纪师声音温和,“崇仪是暗卫出身,一身本事皆是为护卫陛下所学。若让他离了陛下身边,反倒埋没了。”
  沈隽之笑了笑,不置可否,只问纪崇仪:“你自己呢?”
  纪崇仪心头一紧,几乎脱口而出:“臣愿追随陛下!”
  话音落下,他才觉失态,忙垂下头去。
  纪师却在一旁轻轻笑了。
  他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早就将一切看开。
  他从未想过儿孙满堂,只要崇仪好好的活着,他就满足了。
  沈隽之知道,纪师定然不清楚他已经将纪崇仪逐出暗卫营这件事。
  这次在普济寺偶遇,说不准纪师还以为是对方在执行任务呢。
  否则,纪师绝对不会再恳请自己将纪崇仪带在身侧。
  “既然如此,便依老师的意思。”沈隽之放下茶盏,站起身,“只是既已认回身份,便不必再以暗卫之名留在宫中。朕会下旨,恢复你纪家子弟的身份,在前朝任职。”
  纪崇仪怔住,猛地抬头:“陛下,臣——”
  “你父亲是两朝帝师,你身上流着纪氏的血,不该永远隐在暗处。”
  沈隽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暗卫首领一职,朕会另作安排。你既认回了身份,便学着做纪家的儿子,也做朕的臣子。”
  这话,沈隽之是说给纪师听的。
  毕竟他和纪崇仪都清楚,纪崇仪早就不是什么暗卫首领。
  不等纪崇仪说什么,纪师已经先一步开口:“老臣谢过陛下。”
  纪崇仪只能暂时压下心中所求,跟着道:“臣谢过陛下。”
  待沈隽之从寺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楚翎远远的就看见了沈隽之的身影,一开始他没将他身后落后一步的洒扫弟子装扮的人当回事儿。
  直到对方跟着沈隽之一路走来,越走越近。
  第145章 求您……陛下……别不要臣……
  暗一?
  楚翎眼底划过一丝疑惑。
  他自然是见过暗一的,此刻也不清楚暗一早就被沈隽之逐出暗卫营这回事儿。
  楚翎只是奇怪,暗一为什么这副装扮,还光明正大的出现。
  不过楚翎很快就将这些疑问抛到脑后,因为陛下跟他说话了。
  “爱卿,朕回程乘坐马车。”
  楚翎当即收敛心神:“是。”
  回程的路上天色昏暗,陛下乘坐马车自是比骑马安全。
  楚翎依旧没有多想,而是命人将马车安排好。
  纪崇仪在跟随陛下上车前看了楚翎一眼,没来得及过多思索,他便被沈隽之一个大力拉进了车里。
  楚翎自然没错过这个插曲,他刚想上前。
  “陛下!”
  “无碍,赶路便是。”沈隽之的声音从车帘内传来。
  楚翎定了定心神,又看了眼此刻已经恢复安静的马车,转身上马。
  马车内,沈隽之用手掌抵住纪崇仪的脖子,迫使他仰起脑袋。
  “陛下……”纪崇仪呼吸急促。
  陛下从未这般亲昵的触碰过他。
  “纪崇仪,你真是好样的!”沈隽之压低声音,低垂的狐狸眸子里面一片冷意。
  看得纪崇仪心尖一颤一颤的。
  “陛下,这其中有误会。”他哑声解释。
  “误会?”沈隽之又靠近了他一些。
  昏暗的车厢里,两人的距离拉的极近。
  纪崇仪鼻尖缠绕的,全是陛下身上传来的清竹香气。
  他只觉一阵阵的眩晕,好想溺死在这片气息里。
  陛下……
  “跟朕说实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纪师的儿子的!”
  “半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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