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萧寰已经坐在桌边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铺子上卖的膳食不比宫里精致,却也别有一番人间风味,反正方知砚很喜欢。
他心里发虚,轻轻坐下,不做声,埋头吃饭。
“还合口味吗?”
萧寰先说话。
方知砚含混地“嗯”了一声。
“多吃些,出来一趟瘦了不少,这几日也别想着出去闲逛,在院子里好好歇着。”
方知砚埋着头喝鸭血粉丝汤,实则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真是的,搞得跟他爹一样。
金陵城破旧的巷子里,方知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这些粗活她从前没做过,这大半年倒也练出来了。
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手拍了拍,隔壁王婶喊她。
“婉娘子!”
“别晒了,走,听书去!”
方知薇闻言缓步走到墙根下,踮起脚尖往那边看。
王婶换了一身新衣裳,头上还戴了一朵绢花,打扮得像是要过年似的。
“什么说书?王婶您怎么这么高兴?”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说是京城来的说书先生呢,在夫子庙那边摆台!听说讲的是宫里头的事!可热闹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方知薇听到“宫里”两个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怪异情绪压了下去,笑了笑:“王婶您去吧,我怕突然下雨,要守着被子呢。”
“你家男人呢?”
“淮之受聘给李员外家的几个小孩启蒙呢。”
王婶子哎呦一声:“你家男人是读书人啦,真好,以后你跟着他好日子享不尽的呀。”
方知薇垂眼,搓了搓自己因为洗衣服,有些破皮的一双手。
“别守着啦!”王婶已经绕过巷子走过来,拉着方知薇的手就往外走:“不下雨,你信我就是。”
“这北边来的说书先生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走走走,别磨蹭了。”
方知薇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被子,还想说什么,可王婶的手劲儿大得很,她根本挣不开。
两人花了几个钱,同几个人挤一辆驴车去的。
夫子庙人流涌动,两人很快找到了北边来的说书先生所在之地。
要不少钱,方知薇抿抿唇,是她和顾郎的三日饭钱呢。
“如今这宫里头要说最受宠的是哪位,那便是京中双姝之一的方小姐,庄嫔娘娘了。”
第47章 木钗
啪——
方知薇手里的茶杯掉落在木桌上。
王婶子被她吓一跳,奇怪地看她一眼:“太烫了吗?”
方知薇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婉娘子?”
王婶又喊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没事。”
方知薇飞快地垂下眼,把茶杯往里面推了推,指尖缩进袖子里:“手滑了。”
王婶没太在意,已经重新被说书先生的话勾了过去,抻着脖子往前头看,嘴里还念叨着:“方?好巧啊,跟你还是本家呢。”
方知薇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破旧的木桌上,茶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北边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
“……那位庄嫔娘娘,可谓貌若天仙,倾国倾城,诸位可别不信,老朽在京城那是亲眼见过的——”
底下有人起哄:“你一个说书的,还能见到宫里的娘娘?”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不慌不忙开始胡诌:
“这位看官有所不知,去岁千灯节,陛下携妃嫔出宫与民同乐,不少人都见到了庄嫔娘娘!直呼如同月上仙子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啧啧声。
王婶听得入了迷,拽着方知薇的袖子:“听听,这世上竟真有这样好看的人么?”
她回过头看方知薇一眼:“要我说,这老头定是夸大其词,那庄嫔娘娘还能美过你去?”
这话不是作假,打她第一眼见到方知薇,便被惊艳了一把。
即使她穿着普通,未施粉黛,但总给人感觉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女。
后来她自己也说了,是沧州落难的闺中小姐。
方知薇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从前她极力忽视的事情,现在却不由自主开始回想。
是那位只在画像上见过的姑苏庶弟吗?
还是父母从族里挑了个和她很像的女子?
不是说陛下不近女色,只与青梅淑妃娘娘有丝温情么。
怎么会这样……
她知道,打她决定放弃一切逃跑时起,这些都跟如今的方婉娘没有关系了。
可是……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说书人独有的神秘感:
“陛下赐她承乾宫主位,那绫罗绸缎,珠玉宝石像流水一般进了她宫里。”
“承乾宫都没地方堆了,真是羡煞旁人。”
底下众人发出齐齐惊呼。
“这还不算完!”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高亢:
“听闻陛下与庄嫔已经在来往咱们金陵的船上了,届时帝妃去往章华寺烧香,尔等若是不信我,便可在山底下一睹真颜。”
方知薇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王婶子兴致斐然:“届时你与我一同去瞧瞧吧,真是叫人好奇,什么样的人能把君王迷成这样。”
方知薇起身才发现自己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太久,腿有点麻。
“王婶子,我先回去了。”
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王婶子嘀咕:“这大晴天的,怕什么呀。”
出了听书楼,方知薇在空旷的街道上大口喘息。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雇驴车,就这么走着。
金陵城的巷子七拐八拐,最开始她不熟,后来走街串巷要卖货,如今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被子已经收了。
“婉娘,你回来啦。”
顾淮之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方知薇抬起头,看见顾郎站在屋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锦盒,眉宇间是一贯的温和。
见她不答话,顾淮之快步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触到她手指的时候皱起了眉:“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知薇看着他的脸。
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安慰一样。
这个人向来对她很好。
好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没事。”
方知薇扯出一个笑来:“和王婶子去了一趟外头。”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手里的锦盒递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方知薇接过,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打开。
里头是一支钗环,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一只算得上好看的木钗。
顾淮之问她:“喜欢吗?那日见你在摊子上瞧了好久。”
方知薇抿唇,把木钗递给他。
顾淮之一愣,有些黯然:“婉娘,给我时间,我会挣到钱给你买……”
“替我戴在头上。”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多看了这木钗几眼,顾淮之却注意到了。
也罢,何必纠结,金山银山她前十八年从来不缺。
可也只有顾淮之这个傻子,会以为她喜欢一只以前她赏给下人都嫌寒碜的木钗。
有了银子便第一时间买来讨她欢心。
说书先生的话说到底也只是过分追求戏剧效果。
真真假假谁又敢保证呢。
就算帝王一时对庄嫔有情,可人是会变的。
更何况后宫三千佳丽,五年一次选秀。
庄嫔只有这一个二八年华,往后陛下最不缺的,便是这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
到那时,她也不过是会沦为高墙里的孤魂野鬼。
想通这些,她笑了起来,牵起顾淮之的手:“进屋吧,不是说今日要给我炖鸡汤?”
”是,我买了白术等几味补药,给你补补,跟你说了那些衣物我回来洗,你偏不听……”
“……我从前做惯了这些,往后也还是我来做,你卖货已经够辛苦,李员外给的多,我们会好起来……”
沈溪带着一身伤回到京城,死性不改,夜夜在酒楼里买醉。
来的还是从前一起玩的纨绔。
酒过三巡。
众人皆醉,沈溪更是喝大了。
什么话都说,一会儿说沈让良心被狗吃了,差点抽死他,一会又嚷嚷着说是陛下的意思,他兄长才舍不得揍他。
又三五日过后,陈员外终于带着萧寰见了白爷。
方知砚也应邀与陈夫人等人游玩了几次秦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