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沈大人那般清绝风骨、一身傲气的人,如今被陛下磨得柔弱不堪,只剩声声求饶,半点锋芒无存。
  李福垂下眼帘,不敢妄议君上,心底却忍不住暗自忖度:
  这位沈贵君容貌倾城,性情如今也被磨得温顺,被陛下这般日日夜夜放在身边,寸步不离,疼宠入骨,管教不休。
  若是个女儿家,照陛下这般寸步不离的厮守法子,恐怕腹中早就怀了龙裔,稳稳当当成了大靖最尊贵的人了。
  可惜,他偏偏是个男子。
  纵有绝世风华,纵得帝王独宠,也终究只能困在这深宫偏殿,做一个无名无分、见不得光的贵君,一辈子被圈禁,再也无出头之日。
  殿内的声响未曾停歇,缠绵与绝望交织,漫过紧闭的殿门,消散在深宫长风里。
  李福敛去所有心思,挺直脊背,守得愈发严密。
  他知道,只要陛下不愿,这扇门,便永远不会为沈清辞开启。
  第70章 暗怀生路
  五日的沉沦与管教落幕,偏殿之内再无激烈的反抗,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沈清辞收敛了所有锋芒,眉眼温顺,言行恭谨。萧烬起身时他静立一旁,萧烬用膳时他垂首等候,无论帝王提出何种要求,他都无半分迟疑,全盘顺从。
  他不再蹙眉,不再抗拒,不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甘,仿佛那五日的磋磨,真的碾碎了他骨子里的倔强,让他彻底认下了这贵君的身份,甘心被困在这方寸寝殿,做萧烬一人的私属。
  萧烬看在眼里,眼底的偏执与满意愈发浓烈。
  他俯身摩挲着沈清辞的发顶,指尖温柔,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这样才乖,只要你安分守己,朕便护你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沈清辞微微垂眸,长睫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暗流,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知道了。”
  温顺,听话,毫无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顺从,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外壳。
  夜深人静,萧烬拥着他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温热。沈清辞便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繁复云纹的床幔,心底的逃离之念,从未有过一刻停歇。
  午门前的功亏一篑,五日的极致折辱,没有打垮他,反而让他愈发清醒。
  硬闯不行,反抗无用,唯有蛰伏,唯有隐忍。
  这座偏殿守卫森严,暗卫遍布,萧烬又寸步不离,看似密不透风,可他不信,这深宫之中,会没有一丝疏漏。他可以等,等萧烬放松警惕,等守卫换班的间隙,等一个能让他悄无声息脱身的机会。
  一日不行,便十日;十日不行,便百日。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心底的执念未灭,他就绝不会放弃。自由二字,早已刻进骨血,是支撑他熬过所有屈辱的唯一微光。
  他将所有的渴望、决绝、算计,悉数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表面上,他是被驯服的白鹤;暗地里,他依旧是那个一心挣脱牢笼,向往天地辽阔的沈清辞。
  天光破晓,晨辉透过窗棂洒入寝殿。
  萧烬起身更衣,明黄龙袍加身,恢复了九五之尊的威严与冷冽。辍朝五日,堆积的政务早已如山,他不能再肆意荒唐。
  临行前,他扣住沈清辞的手腕,将人拉近身前,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朕去上朝,你乖乖待在殿里,不许乱走,不许胡思乱想。敢动半点歪心思,朕回来,有你受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强势的占有。
  沈清辞抬眸,眼底一片澄澈温顺,没有半分反抗,轻轻点头:“臣遵旨,陛下放心。”
  简短的应答,天衣无缝。
  萧烬凝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荡,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轰然闭合,落锁之声清晰入耳。廊下暗卫的脚步声轻浅却密集,层层把守,将这座寝殿围得水泄不通。
  殿内重归寂静。
  沈清辞缓缓收回目光,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宫墙圈住的一方天空。指尖轻轻抵在冰冷的窗棂上,指节微微收紧。
  萧烬的警告,守卫的森严,他都清楚。
  可他不会停。
  他默默记下暗卫换班的时辰,默记殿外通道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之中。蛰伏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为日后的逃离积蓄力量。
  他安静静坐,不言不语,温顺的皮囊之下,是永不熄灭的野火。
  午后,朝会落幕。
  萧烬没有前往南书房,没有去往御书房,而是直接下旨,命李福将所有奏折、朱笔、砚台、镇纸,悉数搬入偏殿寝殿。
  宫人内侍动作迅速,不多时,紫檀木长案便被安置在寝殿内侧,堆积如山的奏折整齐码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帝王理政之地,就此挪进了这囚禁私宠的寝殿。
  李福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他追随帝王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荒唐之举。天下政务,系于一身,竟为了一人,将批阅奏折之地搬入寝殿,只为抬眼可见,寸步不离。
  可他不敢劝,不敢言,只能恪守本分,默默退下。
  萧烬落座于长案之后,抬手看向静立在角落的沈清辞,语气平淡,带着命令:“过来,替朕研磨。”
  沈清辞没有半分犹豫,缓步走上前,立于案侧。纤细的指尖握住冰凉的墨锭,垂眸凝神,以清水化开墨块,手腕轻转,缓缓研磨。
  墨香清浅,在静谧的寝殿之中缓缓弥漫。
  他动作轻柔平稳,不快不慢,一丝不苟,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全然一副温顺侍立的模样。
  萧烬侧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颜上,落在他修长白皙、缓缓研磨的指尖上,心底一片柔软。
  江山万里,政务繁杂,不及眼前人一分一毫。
  只要能看着他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身边,哪怕荒废些许朝政,哪怕被朝臣非议,他也甘之如饴。他以为,自己终于彻底留住了这个人,终于将这只孤傲的白鹤,牢牢圈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沉浸在这份虚假的安稳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身侧之人平静的眼底,藏着怎样汹涌的逃离之念。
  沈清辞专心研磨,耳边是奏折翻动的轻响,是萧烬偶尔蹙眉低语的政务言辞。他看似专注,实则心神游离,一遍遍推演着出宫的路线,一遍遍思索着脱身的法子。
  他知道,前朝早已乱了。
  萧烬五日辍朝,对于勤政的大靖帝王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反常。
  果不其然,此刻的金銮殿外,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汹涌,流言四起。
  文武百官齐聚,面色凝重。堆积的奏折如雪片般递入宫中,字字句句,皆是劝谏陛下以国事为重,切莫沉溺私情,荒废祖宗基业。
  老臣们痛心疾首,年轻官员窃窃私语,无人敢直言斥责帝王,却都在私下议论,揣测不休。
  “陛下登基十余载,从未有过一日怠政,此番五日不朝,定是出了大事!”
  “还能有什么事?依我看,定是后宫之中,藏了位绝色佳人,陛下沉溺温柔乡,才失了分寸!”
  “此言有理,除此之外,别无解释!可怜我大靖江山,竟要被一介女子耽误!”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传遍了整个皇城。
  所有人都认定,陛下是因后宫私藏美人,才荒废朝政。人人都在猜测那位美人的身份,人人都在诟病这份沉溺私情的荒唐,却无一人,将目光投向那位消失多日的新科探花郎。
  只因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沈清辞此前便染疾卧床,多日未曾入朝。
  如今五日过去,众人皆以为他病情加重,依旧在府邸静心休养,无人知晓,这位被天下人怜惜体弱的文臣,这位风骨卓然的金榜探花,正是那个引得帝王辍朝五日、倾尽温柔的人。
  一个是缠绵病榻的忠臣,一个是惑乱君心的美人,泾渭分明,无人关联。
  这完美的误会,成了沈清辞最隐秘的保护色,也成了他蛰伏隐忍,最好的掩护。
  寝殿之中,研磨之声轻缓不绝。
  沈清辞指尖微动,墨汁细腻浓稠,铺满砚台。他垂眸不语,听着萧烬批阅奏折时的轻叹,听着他偶尔提及朝臣的劝谏,心底一片寒凉。
  世人皆错,世人皆愚。
  无人知晓他的处境,无人知晓他的屈辱,无人知晓这深宫囚笼之中,困住的不是红颜,而是一个一心求自由的七尺男儿。
  他抬眼,余光掠过窗外高耸的红墙,掠过墙外那片他梦寐以求的天地,眼底的温顺之下,是坚不可摧的执念。
  萧烬以为他已认命,以为他甘愿沉沦。
  可他错了。
  温顺是假,臣服是假,唯有逃离,是真。
  只要一息尚存,他便会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一个能挣脱枷锁,重获自由的瞬间。
  萧烬翻动奏折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见他依旧安静研磨,神色安然,不由得勾了勾唇角,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累了便歇会儿,不必一直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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