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就又是那个在朝堂上英明神武、在百姓口中被称颂为明君的萧烬。
就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清辞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寒,那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四肢,让他颤抖了一下。
就在那个颤抖中,那两个字,从他的喉咙深处,被磨了出来。
"为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哭嚎。那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从干涸的沙漠里扯出来的一缕风,带着碎玻璃般的粗粝质感,却又奇异地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人在彻底绝望之后,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好奇——好奇这世间的荒唐究竟从何而来。
他没有哭,没有喊。
他只是问了这两个字。
衣料摩擦的声音停了。
沈清辞感受到李福那个停顿,萧烬却没有转头,依旧盯着那片金龙盘踞的帷幔。
沉默像是一潭死水,将整间偏殿淹没。
窗外有鸟雀开始啁啾,那声音清脆而毫不知情,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讯号。沈清辞听着那鸟声,感到一种荒诞——那些鸟儿不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张锦被上折腾了整整一夜,不知道有一个人的信仰在昨夜彻底死去。
它们只是唱歌。
和昨日一样,和明日一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
"……"
那两个字问出去之后,沈清辞便不再期待回答了。他早就知道,不会有回答的。这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从来不屑于解释,他只是拿走他想要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那个天下敬仰的明君。
沉默中,脚步声重新响起。
不是走向殿门的声音,而是走向床榻的声音。
沈清辞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战栗从脊背传来,却因为身体的彻底虚脱,连真正的挣扎都无法做出,只是僵在那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脚步停在了床榻旁边。
他感受到有人俯下身,那道熟悉的龙涎香随之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他死死盯着那片帷幔,死死地,不去看。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个吻。
那是落在他额头上的,极轻极浅,温热而干燥,就像某种仪式,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扭曲的情感。
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他想起无数个南书房的深夜,灯火通明,两人并肩伏案,萧烬低头看他批注的折子,会用那种只有他能看见的眼神,极其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时的沈清辞以为那是欣赏。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觊觎。
萧烬直起身。
他看着榻上的人。
沈清辞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平日里的清冷疏离,那种疏离带着傲骨,带着文人的清高与矜持,像一块高岭之玉,拒绝所有人的接近。而此刻这双眼睛里的空洞,是另一种——是一盏被人从内部掐灭的灯,是一潭被冬日彻底冻结的湖,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彻底的死寂。
萧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口某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疼了一下。
那种疼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还没等他真正感受清楚,便被他心底那更深的、更汹涌的偏执死死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那句"为什么"。
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有些答案,说出口便是多余。他要沈清辞,他从第一眼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要拥有他,这便是全部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向他解释,是一种他不擅长的语言。
他转向殿门口。
李福早就候在那里了。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太监,此刻垂着眼睛,脸上是多年宫廷生涯打磨出的、滴水不漏的木然。他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没看见。
萧烬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帝王惯有的威仪,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看好寝殿。伺候好贵君,让他好好休息。今日不必上朝了。"
贵君。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在这间偏殿内砸落下来,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沈清辞躺在榻上,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猛地转过头。
那是他整个清晨以来,第一次主动做出的动作。
他看着萧烬的背影。
那道背影高大而端正,龙袍的下摆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步伐沉稳,一如既往地走向那扇通往外界的殿门,走向那片与这间偏殿截然不同的、属于帝王的、光明磊落的天地。
"贵……"
沈清辞动了动嘴唇,那个字从破碎的唇瓣间漏出来,只剩下一个字的气声。
贵君。
这是……要把他放在后宫了吗?还是那些甘心以色侍君、以身换荣华的佞幸之人的名分。
那不是他的名分。
他是沈清辞,是大靖三年的新科探花,是苦读了十年圣贤书、在风雪中跋涉了数千里才走进金銮殿的读书人。他这一生,想要的是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贤臣"的名字,想要的是大靖的百姓在丰收之年能够饱食,想要的是治下的河堤能够挡住每一年的洪水。
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贵君"的身份留在这座皇宫里。
殿门被推开了。
晨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将萧烬那道背影淹没在那片光亮中,随即门重新合上,那道光消失了,偏殿又恢复了昏暗。
沈清辞就那样盯着那扇合上的门,一动不动。
他听见李福在殿外低声吩咐宫人,听见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听见铜盆里热水的声响,听见早膳的托盘被端进来搁在案上。所有的声音都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般的茫然。
"贵君……"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泪水来了。
不是嚎啕,不是哽咽,只是无声的、止不住的泪水,从他那双干涸了整整一夜的眼眸里,再次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落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那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回响一次,便有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他想起了苦读的那些年。
油灯下的《论语》,雪地里的《资治通鉴》,亲友接济的那几两银子,以及父母离世后他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对着牌位发下的誓言——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光耀门楣,他要做一个让百姓记得、让史书留名的好官。
那些年,他信仰的是圣贤书里写的那些道理,是君臣纲常,是礼义廉耻。
可现在,那信仰已经死了。
死在昨夜这张龙榻上,死在那杯被下了药的安神茶里,死在萧烬那句轻描淡写的"贵君"二字中。
李福推开殿门,走了进来,弓着身子,眼神垂落,假装看不见那些泪水:"贵君,早膳备好了,您要不要……"
"不用,不要叫我贵君,还是叫我沈大人吧。"
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层下面透出来的,截断了李福后半截的话。
李福顿了一顿,躬身应道:"是。那贵君先歇着,奴才在外候着,您有什么吩咐,唤一声便是。"
"以后,"沈清辞开口,那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极度克制的愤怒,咬牙切齿的清晰,"不要叫我贵君。"
李福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奴才知道了,沈大人。"
沈清辞闭上眼睛。
他不是贵君。
他永远不会是贵君。
哪怕萧烬将这个名分砸在他头上,哪怕这座皇宫从此以这两个字来称呼他,哪怕这件事最终传遍天下,让他沈清辞的名字永远与那些污秽的流言联系在一起。
他也不是。
他是沈清辞,是那个曾经相信这世间有明君、有清流、有值得燃尽一生去守护的道义的读书人。那个人死了一半,可还有另一半,还活着,还在那破碎的胸腔里,拼命地跳动。
那一半,会找到出路的。
窗外的鸟雀还在叫,那声音清脆而无忧,在晨光里飞扬开去,飞过红墙,飞过宫道,飞向那片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足的、真实的世界。
沈清辞听着那鸟声,睁开眼。
眼底依然是空的,却在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的火星,在那片死寂里,顽强地,没有熄灭。
第60章 形如枯木
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声轻得近乎消失。
沈清辞没有动。
从萧烬离开到现在,他就这样躺着,像一截被人遗忘在荒野里的枯木。眼睛对着那片帷幔,一眨不眨,身体蜷缩成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锦被被他攥在胸前,攥得指节泛白。
李福在殿外候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沈大人,"他弓着身子,声音放到了最低,"热水备好了,您身上……总得清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