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是他让这双眼睛碎成了这副模样。
  可他没有停下来。
  沈清辞张开嘴,哑声想要说些什么,那破碎的气音刚刚成型,便被萧烬猛地俯身,用嘴唇死死封住了。
  那个吻没有半分温柔。
  带着血腥、带着惩罚、带着一种不知是愧疚还是更深偏执的疯狂力道,将沈清辞所有想要发出的声音,所有想要质问的话语,所有正在炸裂的恐惧与愤怒,统统压进了喉咙深处。
  沈清辞拼命挣扎。
  他的手臂终于找回了一点点力气,用尽全力地推着萧烬的胸膛,指甲没入布料,却连那人的肌肉都撼动不了分毫。他的头颅拼命向后仰,想要挣脱那个吞噬一切的吻,可萧烬一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两人的距离压缩到了无可逃脱的程度。
  泪水从沈清辞眼角无声涌出,打湿了两人相贴的脸颊。
  那个吻太长了,长得让沈清辞几乎窒息。等到萧烬终于松开,沈清辞大口喘着气,嘴唇上带着血腥的破碎,胸膛剧烈起伏。
  "陛、陛下……"他哑声开口,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绝望与恳求,"求你……放开我……"
  萧烬看着他。
  萧烬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烛火残光从门缝里漏进一缕,恰好落在沈清辞的脸上,将那张脸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张被泪水彻底浸透的脸。
  平日里冷白如玉的肌肤,此刻泛着一层因为挣扎与哭泣而浮起的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一路烧到那截纤细的脖颈,如同雪地上被人不经意洒落的一抹殷红,刺眼到让人心口发疼。
  泪水从他那双失了焦距的眼眸中无声涌出,顺着眼角的弧度缓缓滑落,经过那道微微上挑的眼尾时,将那处原本就泛红的皮肤浸染得愈发凄艳。那一双眼,平日里清冷得如同深山古潭,不沾一丝烟火气,此刻却被泪水洗得通透晶亮,像是碎裂的琉璃,每一片碎屑都折射着绝望的光。
  长睫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黏成一簇簇,上面还挂着未落的泪珠,在那一缕昏暗的光线下,细碎地闪烁。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泪水从睫毛的缝隙间滚落,划过脸颊,汇入那已经湿透的鬓发里。
  那张唇,曾经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舌战群儒,曾经用最冷冽的语调弹劾贪官、为百姓请命,此刻却肿着,破着,带着方才那个吻留下的血色,微微张开,像是一朵被暴雨打烂的白梅,颤抖着,脆弱到了极点。
  他的鼻尖也是红的,连同那片从锁骨蔓延到胸口的肌肤,都泛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被情潮与痛苦反复蹂躏过的嫣红。散落的长发如墨般铺在锦被上,衬着那冷白透粉的面容,衬着那双盈满碎光的泪眼,衬着他此刻毫无防备的、赤裸的脆弱,美得像是画卷上才会出现的仙人坠入了凡间的泥淖。
  不,比画卷更美。
  画卷上的美人是死的,是匠人精心描摹的线条与色彩。而眼前这个人是活的——他的泪是热的,他的颤抖是真的,他那双破碎的眼睛里盛着的恨意与绝望也是真的。正是这种活生生的、带着血与泪的真实感,让萧烬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为之燃烧。
  他见过沈清辞无数种模样。
  见过他在金殿上朗声应答时的清隽风华,见过他在南书房伏案批折时的沉静专注,见过他在御苑赏梅时被风吹起衣摆的飘逸出尘,见过他在醉酒后面色潮红、无意识蹭着自己掌心时的天真依赖。
  可都不及此刻。
  此刻的沈清辞,被他的泪水、他的恐惧、他的绝望所点燃,在这昏暗的偏殿里,绽放出了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凄绝之美。
  那是被摧折到了极致的玉,碎裂的边缘反而折射出了最璀璨的光芒。
  萧烬感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击中了,那一瞬间的疼痛与贪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滚烫。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常年握剑、批阅奏折的大手,此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缓缓覆上了沈清辞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宽大的掌心将那张精致的脸完全覆盖,指尖没入他濡湿的鬓发,拇指极其温柔地、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般,将他眼角那行将落未落的泪水轻轻抹去。
  沈清辞在那只手触碰到他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躲开了。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个拇指在他的眼角来回摩挲,任由新的泪水涌出来,再次浸湿了那只手掌。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疯狂与深情交织成一片难以分辨的混沌。那张帝王的面孔上,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的爱意,如同信徒凝视着神龛中供奉的神明——哪怕那神明已经碎成了一地的瓷片,他也要将那些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自己的血肉重新拼合,再亲手锁进只属于自己的殿堂里。
  "清辞,"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你哭起来,真好看。"
  沈清辞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一滴泪珠从睫毛尖端坠落,砸在萧烬的虎口上,烫得他心尖发麻。
  那个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与方才的霸道残忍判若两人,却正因如此,显得更加令人战栗。
  "清辞,"萧烬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被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释放的解脱,"别动。"
  "让开……"沈清辞咬碎了牙关,眼底燃起一抹凄绝的愤恨,"萧烬,你让开!"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直呼帝王名讳。
  那两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萧烬的心口。他愣了片刻,随即眼底涌上一股更为浓烈的、带着病态宠溺的疯狂。他俯下身,再次将沈清辞的唇瓣咬住,那力道带着惩罚,带着独占,带着一种"你终于唤了朕的名字"的扭曲狂喜。
  沈清辞的挣扎在那一夜,从未真正停止。
  可药效仍在,身体的无力是真实的。他推不开那个人,也逃不出那张榻,只能在清醒的意识中,真切地感受着每一次被侵占的剧痛与羞耻。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铁锈的腥甜在舌尖蔓延,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那一夜太漫长了。
  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脑海中那些支撑着他走过这大半年的信念,那些所谓的知遇之恩、君臣相得、共谋盛世的美好期望,在这个夜晚,一块一块地破碎,一片一片地脱落,最终只剩下满地的齑粉,被那龙涎香的气息彻底掩埋。
  萧烬在黑暗中低声说了许多话。
  有些沈清辞听见了,有些被他自己的哭声掩盖了。他只记得其中一句——萧烬伏在他耳边,声音哑得如同砂纸,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贪恋:
  "清辞,你终于让朕看见你了。"
  第59章 贵君之名
  天亮了。
  晨光从帷幔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将那片绣着金龙的厚重锦缎染成了一种暧昧的、冷冽的金色。那光落在狼藉的锦被上,落在散乱的发丝上,落在沈清辞那双一动不动、空洞地凝视着头顶的眼睛上。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了。
  身体的疼痛已经超过了某个阈值,在那个阈值之后,便不再是清晰的刺痛,而是一种绵延的、深入骨髓的麻木。那麻木从脚踝蔓延到腰背,从腰背蔓延到胸腔,最后连心脏都被那麻木浸透了,变得沉甸甸的,像是一块被水泡胀了的石头,坠在胸口,压得呼吸都艰难。
  他的嘴唇是破的。
  那是自己咬的,也是被人咬的,两种伤叠在一起,干涸的血迹将上下唇微微粘连,稍微动一动便会感到一阵细碎的刺痛。脖颈处是青紫的,那些印记密密匝匝,深浅不一,像是某种残忍的标记,永久地刻在那截冷白的肌肤上。
  他没有哭。
  泪水在深夜里流干了,眼眶此刻干涩而灼热,像是被火烤过的沙漠,连悲哀都结不出水来。
  他只是看着那片帷幔。
  看着那些金丝绣就的龙纹,在晨光下泛出冷冽的华贵光泽。那龙张牙舞爪,威仪赫赫,从锦缎的一端盘旋到另一端,仿佛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它巨大的阴影之下。
  帷幔后面是什么?
  沈清辞想。
  是那条宫道,是那片红墙,是那些他曾经以为能够燃尽一生去守护的百姓与江山。
  昨夜那杯安神茶下肚的那一刻,发现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彻底地、永久地,与他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身后传来了声响。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腰带被系紧的细碎声响,是那双靴子踩在金砖上沉稳有力的步伐。
  萧烬在穿衣服。
  沈清辞没有转头。他不需要转头,脑海中已经清晰地描摹出了那幅画面——帝王背对着他,一件件将那套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外壳套回自己身上,从里衣到中衣到龙袍,从内到外,将昨夜那副赤裸的、疯狂的、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进那层层叠叠的锦绣里。
  穿好了,就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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