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萧烬就像是一头巡视着自己刚刚标记好的领地的雄狮,放肆地、却又用漫不经心的眼神,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
那书架虽然简陋,但上面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卷陈旧的书籍。萧烬走近了些,自然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破旧、甚至连封皮都有些脱落的古籍。
“《水经注》?”
萧烬低沉地念出了书名,他的大拇指缓慢地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摩挲了一下。
当他翻开书页时,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隐秘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震撼与极度心疼的光芒。
只见那脆弱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整的簪花小楷批注。那些批注,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详尽的、关于历代江南水患的利弊分析、河道走向的精准的计算!
从字迹的颜色深浅可以看出,这些批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这位年轻的探花郎,在漫长的寒窗苦读岁月中,无数个寒冷、没有炭火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呕心沥血写下的纸上经纶!
他就是凭着这些枯燥、艰涩的知识,才在那日太和殿上,面对群臣的诘难时,能够那般从容不迫地掷地有声,拿出那份足以震惊天下的开渠方略!
萧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突然深刻地意识到,这块玉,虽然外表清冷脆弱、甚至面对他的“体恤”时总是那般惶恐退缩。但骨子里那份想要经世济民的信仰,却是比那些所谓的朝堂老臣,要坚硬、要纯粹一万倍!
“你这些书,都是为了这次江南治水,特意找来读的?”萧烬没有回头,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柔和。
沈清辞依然规矩地跪坐在琴案前。听到问话,他微微侧过身,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微臣出身江南,自幼见惯了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故而在备考科举之时,便留心收集这些前朝的水文图志。只盼有朝一日,若能侥幸入朝为官,能为这大靖的水患尽一份微薄的绵力。”
“只是微臣才疏学浅,这些书中的记载多有残缺错漏。若非陛下在南书房赐予微臣查阅东厂和锦衣卫密卷的特权,微臣那份方略,也断然无法写得如此详尽。”
沈清辞的这番话,坦诚,没有丝毫的邀功与骄傲。甚至,他还自然地将自己能写出治水方略的功劳,顺理成章地归结为了萧烬的“知遇之恩”。
萧烬听着他这番“懂事”、充满臣子本分的话语。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心疼,瞬间被一种强烈、病态的占有欲和荒谬的憋屈感所取代!
这个该死的、不开窍的木头!
他到底明不明白?!他萧烬,堂堂大靖天子,深夜微服出巡,甚至屈尊降贵地站在这间连个地龙都没有的破书房里,教他弹了一晚上的琴,看他这些发霉的破书!
难道就是为了听他在这里表忠心?!听他在这里机械地重复那些所谓的“报效朝廷”?!
萧烬用力地将那本《水经注》合上,随意地扔回了书架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深夜中,显得尤为突兀。
沈清辞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萧烬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那股危险的、带着几分暴躁的低气压。
“陛下……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沈清辞惶恐地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清辞的面前。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在微弱的烛光下,将沈清辞整个人强势地、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中。
“沈清辞。”
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可怕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蛊惑与压迫感:
“你这脑子里,除了江南的洪水、除了大靖的社稷、除了那些刻板的忠臣孝子之道……”
萧烬突然缓慢地、微微弯下了腰。
他那张俊美如修罗般的脸庞,危险地逼近了沈清辞。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不足半尺!
那股浓烈的、混合着冰雪寒意与成年男子荷尔蒙气息的极品龙涎香,铺天盖地地、霸道地灌入了沈清辞的呼吸之中!
“难道就真的,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的东西了吗?”
萧烬的目光,放肆、贪婪地锁定在沈清辞那因为震惊和极度的恐慌而微微睁大的清澈眼眸中。
这句暧昧、甚至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的话语,犹如一道耀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沈清辞那紧绷的神经!
轰——!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惊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烬,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攥住了!
陛下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的东西?!
沈清辞那如钢铁般笔直的直臣思维,在极度的恐慌中飞速运转,立刻精准地抓住了他自认为的“盲点”!
难道……难道陛下是觉得他有私心?!
是觉得他今日在御苑中,对长乐公主的拒绝还不够干脆?还是觉得他这半个月来在南书房里,不仅是为了治水,还妄图通过攀附公主来巩固自己的权位?!
陛下这是在质问他,除了忠臣之道,脑子里是不是还装了那些结党营私、攀龙附凤的腌臜心思!
“不!微臣绝无此意!绝对没有!”
沈清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骨子里对攀附权贵的深恶痛绝,以及对君臣大义的绝对信仰,在这一刻化作了强烈的生理性抗拒和表忠心的急切!
他慌乱、狼狈地想要向后退去,想要拉开这个危险、让他感到窒息的距离,好让陛下看清他眼底的清白!
但是。
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
萧烬那只带着粗粝薄茧的右手,突然迅猛、霸道地伸了出来,一把有力地按在了沈清辞身后的那张木质琴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萧烬的手臂,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铁栅栏,将沈清辞死死地、毫无退路地圈禁在了自己与琴案之间这狭小、暧昧的空间里!
第27章 烛影摇红
“砰”的一声闷响!
萧烬的手臂,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铁栅栏,将沈清辞死死地、毫无退路地圈禁在了自己与琴案之间这狭小、暧昧的空间里!
“难道就真的,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的东西了吗?”萧烬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危险地逼视着他。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那钢铁般的直臣思维,在极度的恐慌中,坚定地认定——陛下这是在严厉地质问他,是不是对长乐公主存了什么攀龙附凤的腌臜私心!
“陛下明鉴!”
沈清辞也顾不得两人之间这逾矩的距离了。他慌乱地、甚至带着一种“宁可剖腹以证清白”的惨烈,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直直地撞进萧烬的眼中:
“微臣对天发誓!微臣的心里,除了大靖的江山和陛下的知遇之恩,绝无半点其他的心思!微臣出身寒微,怎敢、也绝不愿去攀附任何皇亲国戚!今日在御苑,微臣已经严词地拒绝了长乐公主殿下!微臣只愿做陛下手中的纯臣,绝不结党营私,绝不贪图驸马之位!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真挚得不能再真挚,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可是。
听在萧烬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是在他那已经被强烈的占有欲和情欲烧得沸腾的心口上,狠狠地浇下了一盆冰水,然后又捅了一刀!
萧烬僵在原地。
他看着被自己困在双臂之间、因为急于“自证清白”而眼眶泛红、甚至用“天诛地灭”来发誓的沈清辞。
他简直要被这块又冷又硬、完全不开窍的木头给气笑了!
他萧烬,堂堂大靖的九五之尊,他将自己这二十三年来最干净、最纯粹、甚至压抑到近乎病态的深情与渴望,隐秘地捧到这个人的面前,甚至屈尊降贵地在这破落书房里暗示他。
可这个人呢?!
竟然以为他是在试探他有没有攀附公主?!
一股荒谬的、因为爱而不得、因为单方面付出却只得到“纯臣誓言”的强烈的憋屈感,瞬间压过了萧烬心头的那股暴戾。
“好。好一个绝不攀附权贵,好一个只做朕的纯臣。”
萧烬深吸了一口气。他那双原本还翻涌着危险火光的黑眸,渐渐地冷却了下来,最终化作了一片没有一丝温度、甚至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冰封深渊。
他缓慢地、嫌弃地收回了那只撑在琴案上的手臂,站直了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沈清辞。
“既然沈卿有这等宁折不弯的觉悟,朕心甚慰。”
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娇与冷酷:“起来吧。地上凉,别冻坏了你这比命还值钱的纯臣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