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李福那张谄媚的老脸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咱家话都说得这么露骨了,就差直接说“陛下想睡你”了!这块又冷又硬的木头,竟能完美地扯到治水抱负上去?!陛下这隐秘霸道的单相思,碰上这么个不开窍的顽石,以后还不知要吃多少哑巴亏!李福只能尴尬附和,不敢再多点拨半句。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穿过风雪。萧烬已换上低调奢华的玄色暗纹大氅,未带仪仗,俊美冷硬的脸庞在飞雪中越发深不可测。看到沈清辞乖乖等候,他黑眸隐秘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走吧。陪朕去看看大雪中的京城。”
  沈清辞虽觉荒唐,但在直臣滤镜下,只当陛下是体察雪灾民情:“微臣遵旨。”
  两道皆披玄色大氅的修长身影并肩而行。相似的大氅在漫天飞雪中,仿佛将两人隐秘地连在了一起。
  出了神武门,两人登上宽大的黑油马车。车内烧着银丝炭,萧烬随意靠在白虎皮主位上,黑眸不动声色地锁定侧边脊背笔直的沈清辞。
  沈清辞虽裹着大氅,但寒气未散,隐忍地打了个寒颤。
  萧烬眉头微蹙:“怎么?穿了这大氅还觉得冷?”微服在外,他自然换了自称,声音慵懒却透着掌控欲。
  “回公子,我没事,多谢赐衣体恤。”
  “若真冻病了,江南烂摊子谁替我收拾?”萧烬冷哼,眼神极具压迫感,“坐近些。地龙火气在中间,你缩在角落是想冻成冰雕吗?”
  被这强势且扣着“公事”大帽子的理由堵得无法拒绝,沈清辞只能僵硬地朝主位靠近半尺。属于萧烬的强烈气息扑面而来,他只能在心底默念:这是主子为大局着想,不拘小节。
  马车在天街夜市停下。风雪交加却红灯笼高挂,透着红尘烟火气。
  萧烬一身暗金富贵公子打扮,通身尊贵让行人避让。沈清辞跟在后头,大半张脸掩在毛领里。
  萧烬在一个捏糖人摊前驻足,买下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鹤,自然地递给沈清辞:“拿着。”
  “公子……这……”
  “嫌弃?”萧烬挑眉调侃,“我看你平日在书房就像这鹤,冷冰冰傲骨嶙峋,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拿着,权当赏你做个摆设。”
  沈清辞只能僵硬接过。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从西域琉璃到苏绣香囊,萧烬看着顺眼便买下,全塞给沈清辞拿着。
  “咕噜噜……”
  一声细微腹鸣从沈清辞肚子里传出。他连午膳都未用,此刻饿极,脸颊瞬间涨红。
  萧烬脚步微顿,黑眸闪过暴戾的心疼,却冷硬掩盖:“前面有酒楼,去吃点东西。”
  醉仙楼天字号雅间。萧烬阔绰点了一桌清淡滋补的江南菜:“吃吧,吃饱才有力气办差。”
  沈清辞优雅小口吃着,萧烬几乎没动筷,端着温酒克制地看着他。
  雅间外隐隐传来幽婉悲凉的古筝声。沈清辞停箸,眼底闪过赞赏与落寞,这琴音让他想起了江南流离的灾民。
  “怎么?你懂琴?”萧烬敏锐捕捉到他的情绪。
  “回公子,少时学过,为了科考荒废了。”
  萧烬眼眸微眯,闪过隐秘独占的幽光。他怎会让鱼龙混杂之地的人听到他绝世美玉的琴音?
  “既然荒废,便要捡起来。走,回你府上。”萧烬果断下令。
  “回……回府?”沈清辞愣住,陛下要屈尊去他那破落院子?
  “怎么?不欢迎?”萧烬居高临下,“我今日微服,总得找个清净地歇脚。”
  “属下不敢,公子请。”
  两柱香后,马车停在西城深巷。老仆福伯见沈清辞身后跟着气场恐怖的男子,吓得腿软,被李福拦在门外。
  沈清辞将萧烬迎进连地龙都没有、只靠炭盆取暖的简陋书房。
  萧烬没理会他的惶恐,目光落在空荡的木琴案上:“李福。去把宫里那把‘焦尾’取来。”
  轰——!沈清辞心脏狂跳。焦尾乃皇室珍藏数百年的国宝,千金难求!
  “公子不可!太贵重了……”
  “闭嘴。”萧烬在椅子上坐下,霸道打断,“我是主子,我赏的东西,你只有谢恩的份。”
  不多时,李福带人将明黄绸缎包裹的焦尾古筝安放在琴案上,识趣退下关死房门。昏黄烛光摇曳,简陋书房内只剩两人。
  “弹一曲。”萧烬斜靠椅子上,目光深沉,“就弹你刚才想听的那首。”
  沈清辞无奈跪坐在琴案前,冷白纤细的手生疏拨动琴弦。“铮——”因太久未弹且极度紧张,琴音干涩走调。
  他尴尬涨红脸:“属下不成调,让公子见笑了。”
  “指法生疏了而已。”
  萧烬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来,以端方君子的姿态在沈清辞身侧半步远半蹲下来。这个距离,恰好在不会让沈清辞极度恐慌、却又能清晰感受到灼热体温与荷尔蒙气息的微妙界限上。
  “这曲子起手式不对。”萧烬平稳说着,伸出右手,并未直接握住沈清辞的手,而是克制地在距离他手背不到一寸的半空,虚虚示范,“大指应该这样挑,食指顺势抹过……”
  示范中,萧烬宽大的暗金衣袖不可避免、或刻意地轻微擦过沈清辞的手腕。那短暂布料摩擦带来的触感,让沈清辞心头猛跳。
  简陋书房,孤男寡男的深夜。高高在上的帝王竟屈尊降贵半蹲身侧,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耐心教他弹琴。这种强烈反差与仿佛被温柔致密的网死死包裹的感觉,让沈清辞紧绷的防备神经,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裂痕。
  “公子……竟也精通音律。”沈清辞顺着虚指拨动琴弦,声音果然圆润许多,但语调依然发颤。
  “略知一二。在军中听老兵弹过。”
  萧烬站起身退开一步,却没有离开,而是负手站在沈清辞身后。
  他看着沈清辞那因全神贯注而微倾的雪白后颈,听着在自己“指导”下渐渐流畅、且只供他一人欣赏的琴音。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隐秘、疯狂的病态愉悦。
  第26章 纸上经纶
  夜深了。
  京城外的风雪虽然渐渐停歇,但那股透骨的倒春寒却越发凛冽。
  然而,在沈清辞这间位于西城深巷、简陋且连地龙都未曾铺设的书房内,却因为角落里多加的两个银丝炭盆,以及某位不速之客那霸道、灼热的气场,而显得有些过分的温暖,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让人心跳加速的燥热。
  “铮——”
  焦尾古琴那清脆、深沉的余音,在安静的室内缓缓消散。
  沈清辞收回了悬在琴弦上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弹奏和精神的极度紧绷,他那冷白修长的指尖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规矩地跪坐在琴案前,微微低垂着眼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刚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屈尊降贵地半蹲在他的身侧,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甚至不惜以衣袖相擦的距离,耐心地教他重新熟悉了《广陵散》的指法。
  那种仿佛被一张温柔、却又致密的网死死包裹住的感觉,让沈清辞的心跳直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陛下,微臣献丑了。”
  沈清辞强压下心头那股因为私密的接触而产生的悸动与惶恐,声音依然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与端方,“这首曲子,微臣实在生疏,让陛下见笑了。”
  他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为何今夜会突然生出这等罕见的闲情逸致。不仅微服出宫带他去天街闲逛,甚至还屈尊降贵地来到了他这破落的寒舍,命人从宫中搬来这等价值连城的国宝焦尾琴,就为了在这深夜里教他抚琴!
  这等荒谬、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圣恩”,让沈清辞那颗因为白天在御苑被长乐公主纠缠而悬在半空的心,此刻更是犹如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他只能强行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陛下这不过是在体察民情之余,随性的一次消遣罢了。自己若是表现出任何的局促或者大惊小怪,反倒是坏了陛下的雅兴,显得自己心思不够磊落。
  “弹得尚可。虽然指法依然有些生涩,但胜在心境清明,没有那些教坊司乐工的靡靡之音。”
  萧烬的声音从沈清辞的身后平稳地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躯,随意地、负手在这间不足两丈宽的书房内踱步起来。
  这间书房简陋。四壁除了几面粗糙的木质书架,便只有一张斑驳的书案和几把椅子。甚至连墙上的字画,也是普通的市井之作,没有半点达官贵人府邸里的奢华与精致。
  但在萧烬的眼里,这里却比紫禁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要顺眼一万倍!
  因为,这是沈清辞私密、真实的生活空间。这里充满了属于沈清辞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寒梅清冷与淡淡墨香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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