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沈清辞眉头微蹙。王侍读是那被发配的靖南王世子楚非寒的远房表叔,为人油滑轻浮。此时下帖,名为空谈诗文,实则是隐晦的试探。
  “公子,要不推了?”
  “不必。”沈清辞本性清高,但他清楚自己处境微妙。既然陛下有意保持距离,若再得罪尽同僚,治水之策必阻力重重。“我去去便回,略坐片刻,不沾酒水便是。”
  次日傍晚,休沐。王府后花园灯火通明。
  当沈清辞穿着素净霜白色直裰、外罩月白大袖披风,如空谷幽兰般踏入水榭时,几位官员的谈笑声停顿了一瞬。
  “哎呀,沈修撰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侍读满脸堆笑迎上,眼神在沈清辞清冷绝世的脸上极快转了一圈,隐藏着隐秘的惊艳与贪婪。
  “王大人客气。”沈清辞规矩行礼,不卑不亢保持距离。
  在座的几位皆是擅长察言观色的老油条。沈清辞被安排在王侍读右手边。
  “沈老弟,听闻这几日陛下对你‘极度严苛’,连早朝都不让上,只让你埋首案牍。你这身子骨吃得消吗?”王侍读端起酒杯,阴损地试探他“失宠”的底线。
  “多谢关怀。为陛下分忧是本分。”沈清辞神色淡淡,“下官偶感风寒,以茶代酒敬诸位。”
  见他滴水不漏,王侍读眼底闪过恼怒,突然叹气,身子向沈清辞倾斜压低声音:“沈老弟,官场不是靠苦干就能成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若没个知心人帮衬……这京城的水深呐。”
  说着,王侍读竟大着胆子,伸出戴着扳指的胖手,想要去拍沈清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这是一种隐秘且恶心的肢体试探!他在赌沈清辞失去庇护不敢翻脸。
  沈清辞胃里瞬间翻涌起强烈反胃感!他骨子里深恶痛绝这种黏腻触碰,迅速且不留痕迹地向后一撤,抬手理了理衣襟,硬生生让那只手落了空。
  “王大人教诲得是。”沈清辞声音冷如寒冰,透着不可侵犯的端方,“只是下官以为,为人臣者只需对得起青天和陛下的信任。至于其他帮衬,下官恐怕无福消受。”
  王侍读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这块硬石头竟这般不识抬举!
  周围官员见状纷纷放下酒杯,气氛冷凝。吏部刘郎中阴阳怪气道:“沈大人莫不是觉得还在御前风光无限,连咱们这些老同僚都不放在眼里了?”
  “刘郎中言重。下官身子不适,这便告辞了。”沈清辞知道宴席待不下去了,他宁折不弯的脊梁绝不允许他继续虚与委蛇,转身欲走。
  “站住!”王侍读被彻底激怒,猛地跨步挡住去路,眼神阴沉威胁,“沈清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探花郎?!你以为陛下还会护着你?!你若敢踏出这扇门,本官明日就让你在翰林院寸步难行!”
  他叫嚣着,竟再次伸手想去抓沈清辞的手腕!
  千钧一发之际。
  “砰!”
  水榭外传来一声极轻却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紧接着,一阵平缓却带着让人肝胆俱裂压迫感的脚步声,从鹅卵石小径上不疾不徐地传来。
  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仿佛瞬间被无形巨手捏住!王侍读的手犹如触电般僵在半空,艰难转头。
  只见夜色中,一道高大挺拔、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在锦衣卫簇拥下犹如闲庭信步般走来。没有仪仗通报,但那张隐没在阴影中、万年玄冰般冷酷俊美的脸庞,瞬间让水榭内所有人的血液彻底冻结!
  “陛……陛……”
  王侍读瞳孔骤缩!嚣张气焰犹如被冰水浇灭的火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抖得像筛糠,连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其他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死死贴伏在地面上。
  萧烬没有理会这些蝼蚁。他跨入水榭,那双幽暗、透着病态护短与占有欲的黑眸,精准锁定在因震惊而僵硬的沈清辞身上。
  看着沈清辞因愤怒防备而略显苍白的脸庞,萧烬在心底冷笑。
  他可以冷落沈清辞,可以傲娇地用“君臣之礼”折磨他、试探他。但是!这天下任何人,哪怕只在心里生出一丝觊觎、触碰这块美玉的龌龊念头,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挫骨扬灰!
  “王爱卿,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萧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怒火,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毛骨悚然。他缓步走到瘫软如泥的王侍读面前,居高临下,字字如刀:
  “朕不过是让沈修撰多理了几本账册,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朕不再护着他了?怎么,你这侍读的差事,不仅能预测圣意,还能替朕……教训朕的御前行走了?”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开个玩笑……求陛下饶命!”王侍读疯狂磕头,额头瞬间染血。
  “玩笑?”萧烬厌恶地皱眉,冷淡瞥了一眼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声音瞬间冷如极地寒冰,“朕不喜欢这种玩笑。”
  他用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残忍语气判决:“王侍读既然觉得京城日子清闲,便去岭南瘴气之地做个九品主簿吧。在座的其他爱卿既然喜欢凑热闹,便一起去。明日一早,朕希望看到你们出城的折子。”
  水榭内瞬间响起绝望的哀嚎求饶。
  但萧烬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他自然地转身,深邃的黑眸重新落回沈清辞身上。眼底的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心疼与不悦。
  “还愣着干什么?”
  萧烬冷硬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独属于他的傲娇与蛮横的护短:
  “下值就老老实实回家!朕给你俸禄,是让你来这里跟他们蝇营狗苟的吗?”
  第22章 暗生微澜
  “下值就老老实实回家!朕给你俸禄,是让你来这里蝇营狗苟的吗?!”
  萧烬那句夹杂着雷霆之怒与暴戾训斥的话语,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水榭内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脸上。
  但同时,这句话也让原本因为被强行解围而有些惊悸的沈清辞,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
  陛下是何等圣明、何等厌恶结党营私的帝王。
  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是特意来救自己的?陛下定是暗中察觉到了这些人在水榭里聚众饮酒、甚至大放厥词编排圣意,这才雷霆震怒,亲自来肃清这等朝堂败类。
  而自己,作为一个原本应该在府中安分守己的修撰,却卷入这等乌烟瘴气的私宴,甚至险些惹出乱子。在陛下眼里,自己这般行径,岂不也是在“蝇营狗苟”?
  “微臣……知罪。微臣叩谢陛下圣恩,微臣这便回府闭门思过。”
  沈清辞立刻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规矩地、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声音清冷而端方,没有丝毫的委屈,只有为人臣子面对君王申斥时应有的惶恐与顺从。
  他没有再去看萧烬一眼,也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哀嚎的同僚。他转过身,裹紧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大袖披风,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恶心的水榭。
  萧烬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融入夜色中、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的清瘦背影,那双隐藏在宽大玄色衣袖下的双手,再次死死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个该死的、不知好歹的木头!
  他今夜本来在乾清宫批折子,听到暗卫禀报说沈清辞竟然去赴了王侍读那个老色鬼的私宴,他当时就气得捏碎了朱笔!他生怕这块玉被那些腌臜东西弄脏了一星半点,连龙袍都没换,便带着锦衣卫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那个老东西竟然敢伸手去碰沈清辞时,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将那老东西千刀万剐,用最严厉的手段替沈清辞出了气。他本以为,在经历了这等凶险之后,沈清辞至少会对他露出几分依赖的眼神,或者说几句软话。
  可是!
  他只等来了一句冷冰冰的“微臣知罪”!
  沈清辞走得那般决绝,那般如释重负。仿佛他萧烬不是来救人的神明,而是比里面那些豺狼虎豹还要让他感到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好,好得很。”
  萧烬在心底残忍地冷笑了一声,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翻涌着恐怖的、几乎要将理智燃烧殆尽的病态占有欲。
  既然你沈清辞这般喜欢做个守规矩的纯臣,既然你觉得朕的训斥比朕的恩宠更让你感到安心。那朕,便成全你。朕倒要看看,你这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能端得多久!
  “回宫!”
  萧烬猛地一拂衣袖,带着满身的煞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王府。
  ……
  夜风呼啸,初春的寒意透过单薄的杭绸直裰,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沈清辞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没有了马车,没有了灯笼,他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城深巷的宅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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