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陛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觉得他之前表现的死忠只是骗取信任的谎言?
  “不!我绝不能让陛下如此误会我!”沈清辞痛苦地闭上眼。
  他可以忍受排挤劳累,但绝无法忍受在这位有知遇之恩的明君心中,变成不知廉耻的伪君子!更何况他志在辅佐明君治水,对儿女情长毫无兴趣,更不想做个闲散驸马!
  “明日一早,我必须主动向陛下请罪!”
  他猛地睁眼,清冷眼眸闪过决绝。他不能等流言传进宫,必须抢先向陛下坦白今晚的一切,并用最决绝的态度表明自己绝无攀附皇家之心的死志!哪怕这会显得小题大做,哪怕会触怒龙颜,他也必须保全臣子清白与陛下的信任!
  这一夜,沈清辞辗转反侧,满脑子斟酌着明日该用怎样严谨恭敬的词句陈情请罪。
  但他算漏了一件致命的事。
  他根本不知道,他所以为的“雷霆之怒”,与萧烬真正发怒时的病态疯狂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更不知道,他明日看似“自证清白”的请罪,不仅不会让萧烬欣慰,反而会精准、死死地踩在萧烬那根名为“嫉妒与占有欲”的最敏感神经上,并因此招来一场长达半月的“冷暴力”折磨。
  漫长的一夜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内,穿戴整齐的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他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透着奔赴刑场般的决绝,踏上了前往紫禁城南书房的路。
  第21章 似有若无
  南书房内,晨光透过高丽纸洒在错金博山炉的袅袅青烟上。
  沈清辞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金丝楠木书案前落座批阅条陈。他端正地站在御案侧下方,双手交叠于腹前,脊背挺得犹如一竿宁折不弯的修竹。清冷如玉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辗转难眠的疲色,清澈的眼眸中盛满了忐忑、愧疚与决绝。
  昨夜在朱雀大街上,长乐公主的纠缠与那句“赐婚”的戏言,如巨石压在他心头。他把气节与君臣大义看得比命还重,深知陛下留他在南书房是为了治水。若让陛下误以为他是个居心叵测、妄图攀附皇家的佞臣,便是辜负了那份浩荡的知遇之恩。
  “吱呀——”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李福推开。
  萧烬穿着威严的明黄龙袍,带着早朝未散的杀伐之气跨过门槛。见沈清辞神色凝重地站着,他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疲惫,一边解下披风,一边用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语气道:“沈卿今日怎么这般拘谨?可是昨日那雪梨羹不合胃口,风寒加重了?若不舒服,今日便不必……”
  “微臣沈清辞,叩见陛下!”
  沈清辞突兀地打断了他,撩起深蓝色的鹭鸶朝服下摆,走到大殿中央的猩红地毯上重重跪伏下去,将头深深埋在双臂间。
  这是臣子犯下大错时才会行的请罪大礼。
  萧烬面上的温和瞬间沉了下来,漆黑的眼眸飞快闪过一丝疑虑与防备。他没有叫起,而是一步步走到龙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低沉极具压迫感:“沈卿,这是何意?大清早行此大礼,是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江南的差事出了乱子?”
  “回陛下,江南事宜一切顺利,同僚也无刁难。”沈清辞声音发紧,死死咬着牙,将那句咀嚼了无数遍的话艰难说出,“微臣今日,是有一件荒唐、且有辱斯文之事要向陛下请罪!昨夜微臣下值回府途中……偶然惊扰了长乐公主殿下凤驾。”
  “长乐公主”四字一出,萧烬放在龙椅扶手上的双手瞬间攥成拳,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不仅出了公主府,竟还敢去堵他的人?!
  “然后呢?”萧烬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冻得一旁的李福浑身一激灵。
  沈清辞以为陛下因公主私自出宫发怒,更加惶恐,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公主殿下年少贪玩,强令微臣陪同游逛夜市。微臣身为外男,深知于理不合,恐损殿下清誉。虽极力推辞,但碍于殿下千金之躯不敢强违,被迫随行了半个时辰。更让微臣惶恐的是……公主临别时竟戏言要向陛下求旨赐婚!”
  他声音中带上浓重的请罪之意与决绝:“微臣出身寒微,此生唯愿鞠躬尽瘁做陛下手里的纯臣,绝不敢有半分攀附皇家、高攀金枝玉叶的非分之想!微臣避嫌不力,恳请陛下重重责罚,明鉴微臣赤诚之心!”
  他这番话坦诚而决绝,恨不得剖出心肝证明自己“纯臣”的信仰。
  然而,这番自认完美的请罪,听在萧烬耳中,无异于在他那被占有欲和醋意烧得沸腾的心口上,狠狠浇下冰水又捅了一刀!
  萧烬僵坐在龙椅上,俊美如修罗的面庞阴沉得滴水。
  他听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用“君臣之礼”包裹着、连自己都不敢强行触碰的无暇美玉,昨夜竟被他那刁蛮妹妹拉着逛了半个时辰的街?!有多少人看到了沈清辞那张绝色的脸?
  更让他感到荒谬、憋屈甚至被残忍刺痛的,是沈清辞的态度。
  “绝无攀附的非分之想?”“只做纯臣?”
  萧烬在心底冷酷又自嘲地冷笑。这个没良心的木头!他堂堂九五之尊,用尽心思体恤他、靠近他,可沈清辞只要一遇到可能打破“君臣界限”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像躲避瘟疫般避之不及,宁死也要保全他那可笑的贞洁烈男模样!
  他不仅是在拒绝公主,他是在残忍地、无意识地,将萧烬那份隐藏在暗处的深情与渴望,狠狠踩在脚底!
  “好。”
  萧烬深吸一口气。他那双翻涌着暴戾的黑眸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作一片没有温度的冰封深渊。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诱哄安抚,因为他的帝王自尊心,被这块不知好歹的石头彻底刺痛了。
  “既然你觉得陪公主逛了半个时辰的街便是死罪,既然你这般爱惜羽毛生怕沾染皇家的闲言碎语。”萧烬嘴角勾起凉薄的冷笑,用高高在上透着嘲弄的语气,冷漠地宣判,“那朕,便成全你这片纯臣之心。起来吧,去当你的差。”
  沈清辞猛地抬头。他设想过陛下的雷霆大怒或护短申斥,唯独没想到是这般轻飘飘的疏离。
  但这种疏离,却让沈清辞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甚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陛下终于恢复了圣明之君的端方,不再有那些让他感到逾矩的举动了!
  “微臣……叩谢陛下恩典。”沈清辞语气中透出实打实的轻快,麻利地站起身,退回到自己的书案前。
  从这一天起,南书房的气氛发生了单向却窒息的改变。
  沈清辞依然每日批阅绝密条陈,但萧烬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变回了最冷酷无情的明君,不再有政务外的询问,不再叫“沈卿”,连交接政务都只是冷硬地公事公办。没有了递折子时的指尖触碰,更没有了替他扶正玉冠的温情。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彻底切断了所有的亲昵。
  对此,沈清辞的反应堪称极度适应且极度满意!他觉得这才是君臣最完美的相处模式,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毫无杂念地投入政务。
  几日后的下午。
  “咳咳……”沈清辞因风寒未愈,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他熟练地用袖袍掩住口鼻,咳完后头也没抬,自然地端起案头放凉的粗茶润了润嗓子,便继续奋笔疾书,脑海里塞满账目,根本没分出一丝精力给龙椅上的男人。
  而此时,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萧烬,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正越过奏折,犹如实质的锁链般阴郁、暴躁地死死凝视着沈清辞!
  萧烬握着朱笔的手指在暗处用力收紧,骨节泛出森冷的青白。天知道听到那声低咳时,他用了多庞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去倒热水、将人搂进怀里安抚的冲动!
  他本以为自己用这种傲娇的“冷暴力”收回温情,沈清辞就算是石头也会感到不安,甚至下意识看他一眼来服个软。
  可是!没有!沈清辞不仅没有半点不安,甚至那副心无旁骛、“终于没人烦我了”的清静模样,就像个响亮的耳光残忍地抽在萧烬的自尊心上!
  “好,好得很!”萧烬暗暗咬牙冷笑,“你不是喜欢做心如止水的纯臣吗?朕倒要看看,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清高模样能保持到几时!”
  这是一场残酷的单向心理博弈。但他们都低估了,在这场微妙的“君臣疏离”期间,暗处那些猥琐窥视着这块绝世美玉的豺狼虎豹。
  朝堂向来没有秘密。进出御书房的大臣们敏锐察觉到,那位曾被捧在手心的探花郎,确实“失宠”了。他就像个高级苦力,再也得不到陛下的一丝笑容。
  这个信号在那些嫉妒沈清辞才华、更垂涎他绝色皮囊的朝堂败类眼中,无疑是强烈的暗示——既然这朵高岭之花在感情上被陛下“厌弃”了,那他们是不是也能伸出肮脏的手,尝尝这块“美玉”的滋味了?!
  这日傍晚,沈清辞刚下值回府,老仆福伯便满脸忧色地递上一张透着脂粉气的烫金请帖:“公子,翰林院王侍读府上设了私宴,务必请您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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