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蕾塞:“应该要一年吧。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什么经验……”
  第一次啊。
  把被踩扁在地上的烟头踢到垃圾桶旁,孔时雨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到电话的另一侧换了个人。
  “我也暂停一年。”老老实实一个“西八”没喊,蕾塞一旁小声说了句什么,于是甚尔哦了一声继续,“之前抱歉。我不该记不住人名就乱喊。还有谢谢。我之前干了不少烂事,挺混账的……”
  孔时雨打断他:“知道就好。以后少给我惹麻烦就行了。”
  说罢听见会客室的门打开,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走近,于是他边听电话边把烟头捡起扔垃圾桶,桌面也整理了一下清空,“幸亏我现在手里资源不少,不然你俩一起歇业,我就不用开张了。没事,既然定了要暂停一年,就好好照顾她。孩子名定好了告诉我,到时候会送贺礼的。好。先这样。”
  他挂掉电话,沉郁的眼深不见底,面无表情地对上了慢步踱入室内的客人:
  那是个短发齐耳,额头有缝合线的年轻女人。她眉清目秀,唇角含笑,正是孔时雨今日要交付的任务里委托人虎杖仁的妻子,“虎杖香织”。
  视线相对一瞬,女人仪态极优雅地点了点头,在他正对面的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样好吗?”女人笑着问他,眼神温柔悲悯。
  孔时雨也笑:“我才想问你吧。这样好吗?在女人的身体里被抱,还要为对方生下孩子。”
  女人柔声:“只是实现仁他的愿望而已。毕竟‘我’爱着他,但却没能在一起到最后。那就给他留下点什么,不然他一个人会很孤独的。你也得到了报酬,我们皆大欢喜不是吗?”
  “是啊。”把香烟浸灭在烟灰缸里,孔时雨不以为意,“确实是皆大欢喜。”
  女人继续:“不过你的愿望,并不只是金钱。想实现吗?我可以帮你,就像帮助仁那样。”
  随意笑了一声,孔时雨拒绝:“不,免了。鬼知道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是吗。想实现愿望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哦。”
  非人的一面结束,女人突然起身,被破门而入的虎杖仁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潸然而下:“仁……”
  面目憔悴的年轻男人见此,又哭又笑地擦掉了她眼里的泪,就像溺水的人在濒死前抓住了浮木:“香织,别哭了,是我,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一起回家吧。”
  见他准备付款,孔时雨提醒:“姑且问句,你知道这不是你的妻子,只是顶着你妻子躯壳的诅咒,可能会招来咒术师,也可能会招致灾祸吧?真的没问题吗?”
  “谢谢你,孔先生,我知道的。但即便不是香织,她也有香织的一部分,我看到她看见我流泪的眼神就知道了。”
  摘下被泪水沾湿的眼镜,粉色短发的年轻男人脸上并没有被戳破的痛楚,而是坦然地道,“香织的遗愿能得到实现,我会拥有和香织的孩子,这就够了。能和香织再相处一段时间,更是意外之喜,是上天的恩赐。因此不管她是谁,我都很感激她,也很感谢你。钱请收下吧,我会向有需要的人推荐你。”
  “是吗,那就好。”
  顺利验收尾款,目送着这对从各方面而言都迥然异于常人的年轻夫妇离开,看一眼刚被清理一空的烟灰缸,摸出根烟,啪一声点着打火机,坐姿挺拔依旧,孔时雨扯松领带,微冷的视线被指间烧灼的白烟割裂。
  真是可怕的男人。他想。不,应该说这两人,不知道哪一方更可怕吗?
  明知那并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顶着自己妻子尸体的不知道什么怪物,依旧毫无心理芥蒂地接受了对方,并准备和对方共同诞育子嗣;以及不知道到底抱有什么目的,四处为人实现愿望,为此不惜入驻死人的躯壳,为陌生人生儿育女。
  不过那个诅咒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孔时雨没有再多深究对方的目的。
  又或者说,混这一行,无论是中介代理还是负责动手的人,想要长寿,对过于禁忌的事,如果不能避免沾染,那就越少主动深究越好,而他想成为此中翘楚,自然要贯彻这一点。
  刑1警也是同样。
  但那样的刑1警,和蠹虫没有两样。
  所以他从一个坐冷板凳的高危职业跳到不必坐冷板凳的另一个,收入丰厚自不必说,还靠个人能力短短三年就拥有了自己的事务所,连上面的大人物们都有要求到他这里的一天,不论初心,就结果而言,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没有想到,当初一起开始的搭档,前不久还请自己帮忙把缠上她的臭小子撵走,现在濒临拆伙的,却成了她和他自己。
  “一年啊。怎么可能。”他向后靠在沙发上,把循规蹈矩的黑色西装外套和黑领带全解下来,衬衣领口松开,自嘲地喃喃低语,“那臭小子早就想勾她隐退了……”
  臭小子正在哗啦啦翻字典。
  “这都什么。”
  抱起数公斤重的大字典,快速翻过一个又一个比蚂蚁还小密密麻麻的汉字和假名,怎么看注释怎么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感觉它们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个没完,心里慌得厉害,眉头越皱越紧,又怕力气过大把纸撕破,又看得眼前发黑,甚尔不由烦躁,“起名字怎么这么麻烦……”
  把身上的毯子盖紧些许,蕾塞看着他笑了。
  耳朵灵敏地听到蕾塞呼吸有变,甚尔立刻抬头,见她看着自己笑得很好看,漂亮的绿眼睛雾蒙蒙的,白1皙的面庞浮起了动人的红晕,随后脸色一变好像又想吐,立刻跳起来把字典一扔,抱她去盥洗室,扶她吐完出来,有点无措地抱着她一直顺后背。
  “我没事的,没这么脆弱。”蕾塞轻轻推他,声音温柔地鼓励,“甚尔君!不是想起名字吗?我是黑户,身份经不起追究,但直毘人先生把你身份转出来了,这孩子以后会落在你名下,所以都交给你了。甚尔君的话,肯定能给他起一个很好的名字的!”
  甚尔:“唔。”
  他坐到一边,又开始抓耳挠腮翻字典。
  得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才行。他想。
  名字是最短的咒,名字起得好的话,未来也会过得顺很多。
  他自己就是名字没起好的典型,据说母亲在他还在腹中时列取了无数待选,但因为甚一叫甚一,他就只能叫甚尔,成了连转运日冬至都没有运气的倒霉蛋,就像受到了诅咒一样,生来就没有咒力,在禅院过成了一条狗。
  他和蕾塞的孩子不能这样。无论有没有天赋,那小鬼以后都必须过得好。
  但蕾塞说,做他们这行以后迟早会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还会给亲人带来灾祸……
  瞪着手里彻底看不出字的大字典,甚尔愣了一下,把它一扔,视线在小得转不开身的公寓里转向,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蕾塞身上,看她这会已经困了,双手护着平坦的小腹,绿眸微垂,柔亮的黑发顺着俏皮的发旋翘起,困倦地倚靠着新买的靠枕休息,容貌还是少女,身体却已被他变作了女人,并在他眼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美得让人心慌。
  灾祸。
  这以往习以为常的平凡字眼突然在甚尔脑海里烧了起来,烧得他坐立不安,只想赶快做点什么浇灭这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的可怕火势:
  她之前说过,她拒绝他,是因为她不适合,怕连累他,给他带来灾祸。
  那是不是他后来执意跟着她进这行,本身也会给她带来灾祸?
  她之前拒绝他跟她入行,是不是心情也像他现在这样?
  “蕾塞,醒醒,别睡,我有话要跟你说。”
  甚尔捧住她脸,见她并未就此醒来,有些发急地凑过去舔舔,看到她带着困意的眼睁开对他笑,漂亮的绿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他,心里越发不安,一口气把下面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蕾塞,我们都别做这行了,开个花店吧。反正我现在钱存了不少,大不了开倒了我再去找西八接活。”
  眨掉眼中水汽,蕾塞噗地笑了,抬手理理少年柔顺的黑发:“是孔,孔时雨。好好叫他名字啦!说到底为什么都两年了都记不住,宽见君的名字也是!”
  谁要记他们啊。思路瞬间被带走,甚尔不爽地啧了一声:“我记男人的名字干嘛。而且公……轰……公……西比,念起来和西八也没什么区别吧,西八还更容易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孔要听你这么说肯定气死了!”蕾塞瞬间笑倒,“甚尔君!你刚才是想给这孩子起名吧?这孩子要是个男孩,你也记不住他名字,那可怎么办啊,该不会小鬼小鬼地叫吧?”
  ……还真会。甚尔挠脸:“……那就起个女孩名,那我肯定能记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乱七八糟的!!”蕾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还不如就叫小鬼呢!”
  甚尔:“……”可恶。谁要给小鬼起名小鬼啊。他是认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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