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幼时的陈瓷安,虽然长得乖巧,性格却怯懦,还爱撒谎,着实很难让人喜欢。
用成人的话来形容,就是透着一股子市侩。
现在再让姜青云去回想小时候的陈瓷安是什么模样,姜青云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爱撒谎的性格,却被姜青云牢牢记在了心里。
夜半,姜如意睡不着,正准备下楼吹吹风。
昏暗的客厅内,盈盈闪烁的亮光吸引了女人的注意。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真丝睡衣,抬眼便注意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姜青云。
明明灭灭的光点打在姜青云那张五官立体的脸上,让人难以辨别他的情绪。
“你在看什么?”
姜如意一边下楼,一边疑惑地开口。
姜青云没说话,只是下巴微微抬起,示意她自己看。
桌面上摆着几瓶开封的红酒。
姜青云问:“明天有事吗?”
为了筹备葬礼,姜如意已经把这几天的工作推后了。
“还行,没什么事。”
闻言,姜青云从桌子下面又翻出一个高脚杯,放到了身旁。
“来陪我喝点。”他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如意顺势坐下,也看清了眼前电视里的画面。
不是电视剧,也不是科幻电影。
而是录像带。
许伯把家里的录像带保存得很好,哪怕这么多年过去,等姜青云翻出来时,录像带还是完好无损。
宽大的液晶电视,能让人看得更清楚。
这则录像带是姜青云过生日时拍的,全长一个半小时。
陈瓷安出现在画面里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姜青云闭了闭眼,他看了这么久,只在陈瓷安的眼神里看到了艳羡、期盼,以及崇拜。
他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嫉妒”的字眼,却发现,是记忆欺骗了他。
姜如意抿了口发涩的酒,视线也紧跟着落到屏幕上。
画面里,那个小团子的镜头不多,甚至出现的那几秒,还是许伯特意单独拍给他的。
小团子的身边没什么人,每次扫到他,他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或是不起眼的地方。
有时来来往往的佣人撞到他,他还会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
一时间,沙发上的两个大人都无话可说。
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觉得世间只有爱恨两种感情。
因为厌恶父亲的行为,姜青云跟姜如意,把这份怒火统统烧到了陈瓷安的身上。
一瓶又一瓶的红酒下肚,画面里的宾客越来越多,陈瓷安的镜头越来越少。
大多数出现在镜头里时,他也是被姜星来裹挟着,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姜青云看着陈瓷安的眼神,从单纯的喜悦,变为忐忑担忧,再变为惊恐,直至再也看不到半分波澜。
他的眼神麻木得如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生机。
姜青云忽然想起了陈瓷安离开姜家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正忙着处理工作,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少年时,姜青云眼里有疑惑,也有冷漠。
他那时候很忙,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低下头处理工作。
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来干吗?”
姜青云想,那时候的陈瓷安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刚好画面里,姜青云看清了陈瓷安的眼神。
那是带着恨,却比恨更复杂的眼神。
姜青云记起来了,当时陈瓷安,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时候的姜青云,只觉得自己被冒犯到,语气也有些烦躁。
他本以为陈瓷安是想要什么东西,或是提什么要求。
他想的是,只要陈瓷安不过分,他都可以办到,就当是送给他的成年礼。
可陈瓷安却提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要求。
陈瓷安说,他要离开姜家。
姜青云有些诧异,却也没有过多抵触,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如果是因为姜星来,陈瓷安不需要担心,短时间内,姜星来还在拍戏,没办法回来。
但陈瓷安似乎去意已决,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想留下来的意思。
本来作为同父异母的兄长,姜青云觉得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可以了。
就算是因为陈瓷安快要成年,他也不会主动赶他走。
一个不肯低头,一个觉得自己给了台阶,对方却不知好歹。
那天,兄弟二人在书房里僵持了半天。
最后,姜青云语气烦躁地扔出去一张银行卡。
让陈瓷安想滚就赶紧滚。
后来呢……后来的事情,姜青云喝多了,有点想不起来了。
手机在此时忽得“叮”了一声,是消息弹窗。
姜青云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就连姜如意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姜青云随手胡乱地掏出手机,按开屏幕。
是一则来自银行的短信提醒,上面显示,姜青云的副卡被支走了五万块钱。
见是支付消息,姜青云没有在意,随手正准备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端着高脚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猩红色的液体打湿了地毯。
姜青云的眼神慢慢聚焦,表情有些怔愣,嘴唇微微张合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
男人不可置信地舔了舔唇,随后又拿起手机,重新查看了刚才那条银行消息。
姜青云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怀疑是自己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他用手肘推了推身旁仰靠着的姜如意,开口道:“你帮我念一下这条短信。”
姜如意喝得比他少,看清短信内容后,对着自己的大哥翻了个白眼,默默在心里骂他是个白痴。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银行消息吗,你副卡给你哪个女朋友了?!”
她语气里带着打趣。
姜青云的瞳孔却开始激烈地颤抖,随后语气不可置信地开口:
“副卡我只给了瓷安一个人——”
第212章 if线
姜如意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凝,指尖的酒杯轻轻一晃,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泼洒而出。
她猛地转头看向姜青云,却见男人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醉意。
唯有一股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冻得人浑身发僵。
“你……说什么?”
姜青云一语未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副卡。
这张副卡,他这辈子只给过陈瓷安一个人。
也正是靠着每月固定转出的五万块,他才自欺欺人地接受了陈瓷安的离开,换得一丝虚妄的心安。
可陈瓷安明明已经死了。
那这笔钱,究竟是谁动的?
姜如意心思剔透,瞬息间便想通了兄长震骇的根源。
她强压下心头寒意,再度确认:“你确定,这张卡从未给过第二个人?”
姜青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我只申请过这一张副卡。”
话音落下,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姜如意的脊背往上爬。
她忽然想起少年离家时那副瘦弱多病、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若他从未动用过这张副卡,那这么多年,他究竟是靠着什么活下来的?
脑海里闪过陈瓷安细得比她还要单薄的腕骨,皮包骨头,几乎只剩一层皮肉。
姜青云的呼吸愈发沉重,肺腑间像是灌入了连绵不断的咸涩海水,闷得发疼。
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殆尽,他指尖颤抖地拨通贴身助理的电话。
嗓音沙哑低沉,却藏着压不住的急切与狠厉。
电话刚一接通,命令般的语气便直直砸了过去:
“赵助,立刻去查我副卡的所有银行流水,我要最详细的记录。”
先前被陈瓷安的死讯搅得方寸大乱,他们竟从未深究过,这些年陈瓷安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姜如意心头乱作一团,眼见姜青云着手处理,她起身脚步沉重地回了房间。
她可以接受陈瓷安是病逝,是意外,却唯独无法接受——他是被饿死的。
饥饿,是姜如意一生都未曾体会过的滋味,她一直以为,饿死人是早已尘封在旧时代里的惨剧。
房门紧闭,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偌大的空间里死寂一片,唯有她自己沉重而慌乱的呼吸声。
在外人面前素来坚强冷硬的姜如意,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不堪重负的疲态。
她缓缓蹲下身,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么多年,她自顾自地恨着陈瓷安,只把他当做刺眼的墨水,染污了她引以为傲、洁白无瑕的人生卷绸上。
成了抹不去的烙印,毁了她所有的骄傲,连带着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也一同腐烂崩塌。
她一直替早逝的母亲恨他,将这份恨意刻进骨血,每一次相见,都忍不住冷眼相对、恶语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