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可这个被迫来到世上的孩子,真的有错吗?
  姜如意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出陈瓷安图谋过什么、犯下过什么错,可翻来覆去,只有零星破碎的片段——
  他赤条条地来,伤痕累累地走,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带走,仿佛来到这世上,只为承受一身伤痛,满眼悲凉。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颤抖的唇瓣。
  “妈妈……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另一边,姜青云的助理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便摆在了书桌之上。
  看着纸上清晰的数字,姜青云双臂控制不住地发抖,怒火直冲头顶。
  八年,每月五万,总计四百八十万,整整两千九百多天。
  他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滔天怒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理智,姜青云猛地抬手,将桌上的摆件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刺耳至极。
  他姜青云自诩聪慧过人,到头来却被自己的自以为是愚弄。
  “许伯!”
  本就守在门外的许伯,听见屋内的巨响与呼唤,立刻神色凝重地推门而入。
  姜青云喉结剧烈滚动,眼底因极致的愤怒与悔恨布满血丝,青筋在额角暴起。
  许伯视力早已不济,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毁天灭地的戾气。
  “去把姜如意,还有刘丽霞,一起带进来!!”
  这是许伯第一次见姜青云发如此大的火,他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文件,快步将两人唤至书房。
  姜如意昨夜彻夜难眠,眼下神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
  反观刘丽霞,眼神躲闪不定,躬身缩着肩,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心虚。
  姜青云背对着门口,只留下一个紧绷冷硬的背影。
  黑色紧身上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也裹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极少在家抽烟,此刻却按捺不住,点燃一支烟,倚在书桌旁缓缓抽着。
  望着满墙书籍,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自以为做好了兄长、老板、儿子的角色,样样合格。
  可到头来,却是最失败的一个。
  若当初他肯先低头,少说一句狠话,多回头看一眼。
  陈瓷安或许就不会以那样狼狈、那样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人世。
  许伯见先生久久不语,心下惴惴。
  姜如意却早已隐隐察觉,昨夜的惊魂未定与此刻刘丽霞躲闪畏惧的眼神,让她恨透了自己的通透。
  不等姜青云开口,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张流水单,一张,又一张。
  指尖的纸张越来越沉,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再也看不下去那些冰冷的数字。
  姜如意忽然笑了,笑得极尽嘲讽,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偏执。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冰,直直看向刘丽霞,一字一句,淬着寒意:
  “那张卡,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第213章 if线许管家的痛
  刘丽霞一听这话,脖子一梗,立刻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连连摆手否认,声音尖细又慌乱:
  “大小姐,您可不能冤枉我啊!什么卡、什么钱,我一概不知,我从来没碰过先生的卡!”
  她故作镇定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却飘躲不定,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处处都是破绽。
  姜青云吐出肺里最后一口浊气,指腹的力道逐渐加重,掐灭了烟蒂。
  他转身抬脚,将地上那叠厚厚的银行流水踹扫到刘丽霞面前。
  洁白的纸张散落一地,最上方那一页,清晰地印着转账记录。
  每月固定从卡里转出的五万块钱,最终都汇入了一张以刘丽霞身份证实名办理的银行卡里。信息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看清楚。”
  姜青云的声音冷硬,带着浓厚的厌恶,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陈年顽疾。
  “银行卡绑定着你的身份证,冤枉不了你。
  而且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没有确凿的证据,会把你带到我面前来?”
  刘丽霞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却依旧嘴硬,颤着声狡辩:
  “这、这是有人冒用我的信息!一定是别人干的!我真的不知道啊,先生。
  大小姐,我在姜家做了这么多年,我怎么敢做这种事……”
  她还想继续哭嚎装可怜。
  姜如意闭了闭眼,这么多年刘姨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她却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看清。
  她总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牵扯上其他感情,可她却忘记了,钱也能养大别人的胃口。
  迅速在心里做了取舍后,姜如意骤然俯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清晰,连一丝一毫的情面都不留。
  “冒用?”
  她冷着脸耻笑了两声,像是在耻笑自己先前的愚蠢。
  “这几年了你的每一笔花销可都记在上面了,需要我帮你联系警察帮你验证清白吗?”
  在刘丽霞说话前,姜如意还率先提醒了句。
  “别忘了这上面连三块便利店的矿泉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语速不快,却一笔一笔、分毫不差,每报出一笔,刘丽霞的身体就哆嗦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谎言是那么的愚蠢,她的脸色从惨白转为灰败,额头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
  良久,刘丽霞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崩溃大哭,哭声嘶哑狼狈:“
  我错了……大小姐,先生,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我一时贪念……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年迈的老妇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拽着姜如意的裤子,试图求情。
  “小姐,你是知道我家的情况的呀!我丈夫那就是个无底洞,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你们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狼狈不堪地乞求原谅。
  可姜如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寒意与压不住的悲痛。
  她缓缓站直身体,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原谅你?”
  姜如意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能压垮所有人。
  “你现在应该庆幸,现在是合法社会,不能让我捅死你一泄心头之快!”
  一旁的许伯,早就从几人的对话里,把前因后果听得一清二楚。
  老人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浑浊的眼珠一点点涨红,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绷得发白,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捂着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年轻时,他也曾站在三尺讲台,为人师表、一身风骨,以教书育人为傲。
  可时代洪流翻涌,他被打成走资派,家破人亡——
  四岁的儿子在暴乱中惨死,妻子绝望自尽,一夜之间,他世上唯一的牵挂,全都没了。
  是姜家老爷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处安身之地,他才苟活至今。
  所以这么多年,他守着规矩,谨守本分,不敢越主,不敢多言。
  直到看见陈瓷安。
  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那双总是怯生生、却又干净得像星星的眼睛。
  一下子撞进他早已死寂的心窝里。太像了,像极了他当年夭折的孩子。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心疼他,不敢当众护着他。
  只能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默默露出一点温情,塞一块哄小孩用的点心。
  但就那么一丝丝的暖意,却被那孩子记在了心里。
  扫地时,那个还没有扫帚高的小身影,固执地跟在他身后,踮着脚帮他扶着扫把。
  他从不说苦,从不抱怨,似乎知道许伯的难处。
  所以从不在姜家人面前流露半分对他的依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安安静静地帮他的忙。
  那点小心翼翼、藏在缝隙里的温暖,是许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重新感受到“做长辈”的滋味。
  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的一点补偿;他以为,这个苦命的孩子,总能慢慢熬出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护不住自己的亲生儿子,让孩子惨死在动乱里;
  如今,这个他心疼过、爱护过的孩子,他依旧没护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活活饿成一具皮包骨的躯壳,死得那样凄凉、那样不体面。
  而害死他的人,就在眼前,跪着哭求原谅,拿着他的钱,潇洒肆意了整整八年。
  许伯心口的痛,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攥住、揉碎,再生生撕裂。
  隔了几十年的丧子之痛,卷土重来,比当年还要痛彻心扉。
  一次是天灾人祸,无能为力;一次是近在咫尺,却因他的怯懦、他的本分、他的不敢出头,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