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这半年来,张婶待我如子侄,水生哥、芸娘视我为恩人,街坊邻居也都和善。我若真有歹意,何需等到今日?”
徐晖紧握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紧紧盯着沈墨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澄澈平静,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虚假。沈墨身上的气息也依旧收敛得完美,若非那夜灵气流向的异样,他根本不会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大夫与“修士”二字联系起来。
而且,沈墨说的没错。
这半年来,他对张家、对巷子里的人,只有恩,没有怨。他治好了水生的腿,年节时散糖给孩子们,平日里看诊抓药也从不多收银钱,街坊间口碑极好。若他真有所图,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第276章 寒墨侯
徐晖心中的警惕稍稍退去,但疑虑未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信你并没有恶意。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正逢新侯入主南林郡,敏感时期,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修为不明的修士突然出现在斜江城,实在可疑。能否……请你离开此地,去别处休养?”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沈墨闻言,眉梢微挑:“新侯?”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徐晖见他这般反应,心中疑虑更深,却还是解释道:“寒墨侯,于年前突破元婴,陛下亲赐封地南林郡,如今已在郡城坐镇。新侯上任,郡内大小事务都要梳理,各方势力也需重新平衡。此时城内突然出现不明修士,难免引人注目,恐生事端。”
他顿了顿,看着沈墨:“沈大夫,还请体谅。”
沈墨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
寒墨侯?
元婴?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让他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猜测。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刚突破元婴就能封侯?看来凤朝的郡侯之位,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徐晖眉头皱起,下意识反驳:“寒墨侯可不同!他虽是初入元婴,但剑道修为极高,是罕见的剑修,杀伐之力冠绝同阶!突破元婴后更是一剑败了老牌元婴修士,这才得陛下青睐,破格赐封!”
他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推崇,显然对这位新侯颇为敬服。
沈墨的脚步,却在这一刻,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徐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神情映照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剑修?”沈墨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叫什么名字?”
徐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答道:“顾允寒。寒墨侯的名讳是顾允寒,怎么,你认识?”
顾允寒。
结婴了。
封侯了。
就在南林郡。
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拂过脸颊,有些痒,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望着南林郡城的方向,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遥远而模糊的轮廓,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几乎是狼狈地、仓促地抬手,用袖子极快地拭了一下眼角。
动作快得徐晖几乎没看清,只隐约瞥见他眼角那一闪而逝的、被月光照得晶莹的水光。
“你……”徐晖愣住了,有些无措,“你认识寒墨侯?”
沈墨已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唯有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红痕,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听过他的事迹罢了。”沈墨淡淡道,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剑道天才,没想到这么快就结婴封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听闻过对方名声的旁观者。
但徐晖不是傻子。
刚才那一瞬间沈墨的失态,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那骤然亮起又迅速掩去的眼神,绝不是“听过事迹”那么简单。
徐晖心中疑虑更甚,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沈墨。
沈墨却已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南方,投向那遥远郡城的方向。看了许久,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徐晖身上,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这身打扮,是南林郡‘梧桐院’的制式服饰吧?”沈墨开口,语气笃定。
徐晖一怔,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几分自豪:“自然。”
梧桐院是凤朝各郡设立的修士管理机构,负责统辖郡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宗门、散修,协调资源,执行律令,同时也兼具培养地方修士的职能。
沈墨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光。
“那……你可能见到寒墨侯?”他问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徐晖不疑有他,点头道:“这是自然。新侯上任,按例需在梧桐院召见郡内各宗门主事、有名望的散修,以示抚慰,也算立威。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三,郡内有头有脸的修士都会到场。”
他说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期待之色:“到时我也能远远见侯爷一面。”
话未说完,他却见沈墨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含着泪光的、激动的亮,而是一种近乎狡黠的、带着某种算计的亮光,像是夜行的狐狸发现了猎物,又像是顽童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徐晖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他迟疑道,“你想做什么?”
沈墨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徐晖脊背发凉的意味。
“徐兄,”沈墨开口,声音轻快了几分,“能不能……带我一个?”
徐晖:“……?”
他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大变,“唰”地一声拔出背后长剑,剑尖直指沈墨,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刺杀寒墨侯?!我告诉你,休想!我徐晖虽修为低微,但也绝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
“停停停!”沈墨连忙抬手,哭笑不得地打断他,“徐兄,你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我何时说过要刺杀寒墨侯?”
徐晖剑尖依旧指着沈墨,满脸不信:“那你为何要进梧桐院?还偏偏选在新侯召见之时?若非有所图谋,何必如此?”
沈墨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徐兄,”他放缓了语气,故意示弱道“我修为没比你强多少,我可打不过寒墨侯。”
徐晖一怔,剑尖微微下垂了些。
这话……倒是在理。若沈墨真有歹意,直接去郡城岂不更方便?何需绕这么大圈子?
“那你是为了什么?”徐晖依旧警惕。
沈墨沉默了片刻。
许久,沈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徐晖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
“我就是………崇拜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也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他沉默地看着沈墨,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竟然答应了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剑收回鞘中。徐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必须保证,绝不惹事,绝不暴露身份,看完便走。”
沈墨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对着徐晖,郑重地、深深地拱手一礼:
“多谢徐兄。此情,沈墨铭记于心。”
徐晖别开脸,有些别扭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再晚城门该关了。”
沈墨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斜江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277章 南林郡梧桐院
徐晖在家陪了张大娘整整一月。
这一个月里,他将三十多年亏欠的陪伴,一点点补了回来。陪着母亲去集市买菜,陪着她腌春笋、晒干菜,陪她在春日暖阳下坐在巷口老槐树下,一针一线地缝补旧衣裳,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的琐碎,巷子里谁家添了丁,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小子出息了去了郡城……那些徐晖缺席的、平淡又真实的岁月,在母亲轻柔的叙述里,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张大娘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眼里有了光,说话时嘴角总噙着笑。她偶尔还是会望着儿子出神,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芸娘会帮着母亲做饭,水生则跟着徐晖学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强身健体。院子里常传来笑语,是这间沉寂了三十多年的老屋,从未有过的热闹与圆满。
直到二月初,徐晖才不得不动身。
沈墨也去。
他的理由很简单,斜江城药材有限,想去郡城进些稀罕药材,丰富墨仁堂的库存。顺便,看看郡城的风物。
水生一个人撑不起医馆,沈墨索性将墨仁堂暂时关了门。他在门上贴了张字条,笔迹清隽:“东主外出采药,归期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