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请圣子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八名身着白袍、面容肃穆的西夜武士。
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金色丝绸的物件,步伐沉稳地走入殿中。
那物件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但被金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韩沅思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笼子?
难道里面是什么珍禽异兽?
和那个圣子有什么关系?
武士们将金笼抬至殿中,轻轻放下。
骨力上前,亲自抓住金绸的一角,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诸位请看——!”
他猛地一扯!
金色丝绸滑落,露出了笼中之物。
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笼子,通体由纯金打造。
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太阳、月亮与星辰图案,镶嵌着各色宝石,华美夺目至极。
然而,笼中关着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兽。
而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纯白长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淡淡的莲纹。
他的容貌极其精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与脆弱。
像是月光凝结成的精魄,又像是冰雪雕琢的人偶。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金笼中央,赤着双足,脚下铺着一层柔软的白色羽毛。
随着金绸落下,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在他赤足踏出、落在金色笼底羽毛上的刹那——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他落足点为中心,几朵纯白的、半透明的、宛如月光凝聚而成的莲花虚影,凭空绽放,又缓缓消散。
一步一莲,如梦似幻。
“步步生莲……”
有大臣忍不住低声惊呼。
骨力脸上露出无比自豪与虔诚的神色,他朝着笼中少年深深一拜,然后转向裴叙玦,声音激昂:
“陛下!此便是我西夜圣子,苍璃!”
“他身负天地灵秀,心如明镜台,不惹尘埃。”
“他所行之处,祥瑞自生,福泽绵长!”
“我王愿将此世间至宝,敬献于陛下!”
“愿圣子之福泽,庇佑大朔江山永固,愿陛下圣体安康,与天同寿!”
昨夜,驿馆。
“圣子殿下,情况有变。”
骨力压低了声音:
“我们安排在大朔的眼线传来密信,那位大朔皇帝确实对女子兴趣寥寥。”
“后宫空置多年,却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宠上了天,封了亲王,极尽荣宠。”
骨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原计划献上圣女殿下,以联姻稳固邦交,换取大朔对西夜商路的庇护。”
“可如今看来,圣女殿下恐怕难入那位皇帝的眼。”
苍璃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骨力的未尽之言。
果然,骨力下一句便是:
“幸而,我们还有殿下您。”
“殿下姿容绝世,气质空灵,更身负步步生莲的祥瑞异象,远非寻常美人可比。”
“若将殿下献上,以祥瑞之名,既全了两国体面,又投其所好……”
“放肆!!”
骨力话音未落,一声怒斥骤然响起。
只见一直端坐于上首、神情淡漠的苍璃霍然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躬身站立的骨力。
“骨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吾乃西夜圣子!”
“是沐浴圣泉而生、聆听天神谕示之人!”
“是万千子民跪拜供奉、连接天地神明之桥梁!”
“圣女联姻,是凡俗政治,是女子本分!”
“她们生来便该以容颜与温顺侍奉强者,换取利益,稳固邦交!”
“那是她们的命运,亦是她们的荣幸。”
“而吾——”
苍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侵犯的骄傲:
“是超越性别凡俗的神之化身!”
“是接受世人仰望与敬畏的存在!”
“吾之职责,是端坐神殿,传达神意,赐福众生!”
“吾之尊荣,不容半分亵渎!”
他伸出手指指向骨力。
“你竟敢将吾,与那些需要依附男人、以色侍人的玩物相提并论?!”
“竟敢提议让吾——西夜的圣子,像一件货物般被装入金笼,献给另一个男人,去行那娈宠邀媚、曲意逢承之事?”
“骨力!”
“你是在亵渎神明!是在践踏西夜千百年来最神圣的信仰!”
“你一个卑微的使臣,一个在权力泥沼中打滚的凡人!”
“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神之化身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骨力在他的怒视与斥责下,那抹恭敬笑容彻底褪去。
“神之化身?”
骨力缓缓抬起头,不再躬身,而是直直地迎上苍璃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他的脸上满是讥诮与残忍,彻底撕开了那层名为虔诚的虚伪面纱。
“殿下。”
“您似乎入戏太深了。”
第60章 他需要一个容器,而这个韩沅思,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苍璃瞳孔骤缩:
“你——!”
“圣子?圣女?”
骨力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多么动听,多么神圣的称谓啊。”
“可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愚昧的牧民、凝聚涣散的人心,由王室与神殿共同铸造出的、最精美的神像罢了。”
“神殿需要你们身上这层光环,来维持它的超然与权威。”
“让信徒们继续奉上最肥美的牛羊和最纯净的黄金。”
“王室需要你们这个象征,来证明统治的合法性,来让那些桀骜不驯的部族首领低头——看啊,连天神之子都站在我们这边。”
骨力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苍璃:
“你们享受着最华美的衣袍,最纯净的食物,最虔诚的跪拜……”
“可曾想过,这一切是因何而来?”
“是因为你们真的是神吗?”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不。是因为你们有用。”
“因为西夜需要这样一尊神像,来让这个在多国夹缝中生存、资源匮乏、内部纷争不断的国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团结与信仰。”
“殿下,您坐在那高高的神座上太久。”
“久到似乎真的以为,自己脚下踩的是云霞,而非王室与神殿共同堆砌的基石。”
苍璃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您若不愿,当然可以。”
骨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语气更令人胆寒。
“王室与神殿,多的是方法让一位圣子自愿做出符合国家利益的选择。”
“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
“圣子殿下为国祈福,心力交瘁,药石罔效。”
“或者,一次意外的失足。”
“圣子殿下于圣山感悟天道,不幸坠落,回归天神怀抱。”
“然后,我们会举行最盛大的葬礼,昭告全国,乃至周边诸国。”
“西夜圣子苍璃,感念故土连年干旱,民生疾苦,自愿舍身。”
“以神魂滋养草原,化为永恒祥瑞,佑我西夜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看着苍璃血色尽失的脸,慢条斯理地问:
“殿下,您猜猜看……”
“到了那时,您那些虔诚的子民,是会为他们舍身成仁、化作祥瑞的圣子殿下痛哭流涕、更加狂热地信仰王室与神殿呢?”
“还是会去质疑,去愤怒,去追问一个违抗王命、置国家危难于不顾、自私自利的凡人,为何配享有他们多年的供奉与尊崇?”
苍璃趔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原来……
这就是真相。
华丽神殿下的腐朽,虔诚颂歌中的算计,神圣光环后的提线。
他不是神。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尊比较昂贵、比较有用,但随时可以被替换、甚至被献祭的神像。
他怕死。
他更怕死后,连这虚假的荣光都化为乌有,成为被唾弃的凡人。
骨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漫长的沉默之后。
苍璃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与高傲。
“我,明白了。”
“为了西夜……”
“我愿前往。”
他将自己的妥协,包裹在为国牺牲的华丽外衣之下。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份源于恐惧的卑劣。
然而此刻,站在这金碧辉煌却又如同囚牢的笼中,承受着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