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份被迫低头的屈辱感再次翻涌。
直到他的目光,撞上了龙椅之上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
大朔皇帝,裴叙玦。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未发一语,便似有无形山海倾轧而来,令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垂目。
苍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太强大了!
不是西夜王那种需要依靠神殿光环、需要权衡各方势力的王。
而是真正的手握生杀予夺、目光所及皆俯首的绝对权力化身。
裴叙玦的强大,是赤裸的,是锋利的,是无需任何伪饰的。
就像最炽热的太阳,霸道地照亮一切,也灼烧一切。
原来,真正的权势,是这样的。
原来,站在这样的男人身边,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是这样一种令人战栗又隐隐兴奋的体验。
苍璃忽然觉得,骨力口中那讨好、依附、为之孕育子嗣的屈辱前景,似乎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的心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若能得这样的男人青睐,若能站在这样的权力之巅……
那他苍璃,将不再是西夜那个需要靠神迹维持地位、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圣子。
他将拥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力量!
至于那个坐在裴叙玦身边、穿着亲王礼服、正用一双瞪圆了的眼睛怒视着自己的少年……
宝宸王,韩沅思。
果然如传闻一般,被宠得骄纵任性,貌美却天真,全凭喜怒行事。
苍璃心中划过一丝轻蔑。
这样的对手,空有美貌与宠爱,却无匹配的心智与手段。
不过是攀附在巨木上的菟丝花,看似绚烂,实则脆弱不堪。
风暴一来,最先凋零的便是这等徒有其表的玩物。
而他苍璃,自幼在神殿与王室的微妙平衡中长大。
看惯了表面虔诚下的暗流涌动,听惯了颂歌声里的机锋算计。
他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纯洁”与“特殊”,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如何让人心生怜惜,又如何在不动声色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头脑简单的宝宸王,拿什么跟他争?
不过,他需要一个“容器”。
而这个韩沅思,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苍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的野望与算计。
再抬眼时,已是一片令人心折的空灵与淡然。
仿佛真是一位不谙世事、偶然堕入凡尘的世外仙灵。
他微微调整了站姿,让纯白袍袖自然垂落,勾勒出纤细的线条。
赤足之下,随着他极轻微的移动,又有一朵虚幻的月光莲花悄然绽放。
随即消散,留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莲香。
他知道自己怎样的姿态最美,最能激起他人的保护欲与占有欲。
尤其是对于裴叙玦这样掌控欲极强的上位者而言。
越是看似纯净脆弱、不染尘埃的存在,或许越能勾起他的欲望。
整个金銮殿,所有人都被这步步生莲的异象和少年空灵出尘的气质所震撼。
唯有两人,心思各异。
裴叙玦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眸色深沉如寒潭。
西夜国……果然打的好算盘。
献上一个圣子,美其名曰祥瑞福泽,实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
韩沅思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看金笼里那个漂亮的少年,又看看裴叙玦,再看看那少年,再看看裴叙玦……
脑子里乱哄哄的。
圣子?至宝?
送给裴叙玦?
为什么是个人?
韩沅思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滚过刚才使者口中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
冰肌玉骨,不染尘埃。
心性澄明,能通万物。
身负祥瑞,步步生莲。
至宝。
送给裴叙玦的至宝。
是想取代他在裴叙玦心中至宝地位的、活生生的人。
他期待了那么久,想象了那么多种稀罕玩意儿的样子。
甚至偷偷在脑海里给裴叙玦描述过“想要会发光的莲花灯”、“想要会学人说话的宝石鸟”……
可最后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眨眼,会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望着裴叙玦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被当作至宝,献给了裴叙玦。
他忽然想起谢玉麟,想起柳云绯,想起那些被裴叙玦随手处置掉的人。
那些人都想靠近裴叙玦,都想要取代他。
现在,又来了一个。
还是什么圣子,还会步步生莲……
韩沅思的目光,最后转向身边的裴叙玦。
裴叙玦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金笼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惊艳。
没有欣赏。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都没有。
韩沅思咬住了下唇。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有人被送到裴叙玦面前,讨厌这种仿佛选择权不在自己手里的不安。
虽然他知道,裴叙玦从来只选他。
但远远不够!
他讨厌那个笼子里的人!
讨厌有人要抢走裴叙玦的注意力!
讨厌这种裴叙玦没有立刻站在他这边、哄着他的感觉!
这个什么圣子,还会变戏法!
他才不信那是真的莲花!
韩沅思越想越坐不住。
他忽然觉得,身下这张铺着雪白貂皮、专属他的宽大座椅,变得有些冰凉,有些空旷。
几乎是本能地,韩沅思“唰”地一下从自己的亲王座椅上站了起来。
在满殿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韩沅思赤着脚,踩着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几步就冲到了裴叙玦的龙椅旁。
接着侧身挤着坐上了那张宽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
不是像之前那样倚靠或挨着,而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塞进了裴叙玦身侧的空隙里。
龙椅再宽大,坐两个成年男子也显局促。
韩沅思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了裴叙玦的臂膀上。
绯色的亲王礼服与玄黑的帝王龙袍紧密相贴。
他伸出胳膊,有些蛮横地搂住了裴叙玦的脖子,像是小孩子宣告所有权般,把脸贴近。
他仰着小脸,漂亮的眉头紧紧蹙着,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玦!你看他!”
他另一只手指着金笼中的苍璃,指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不要他!你说过天下的宝贝都是我的!”
“这个不算!这个不好!你快让他走!把他送回去!我不要看见他!”
“或者……或者扔去刷恭桶!和谢玉麟作伴去!反正我不要看见他!”
第61章 圣子身负祥瑞,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册封为妃
韩沅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金銮殿上,足够让前排的人都隐约听见。
孩子气,蛮不讲理,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恐慌,仿佛真的怕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
裴叙玦在他挤上来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顿。
随即,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没有斥责韩沅思的放肆,没有将他推开以维持帝王威仪。
反而极其自然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揽住了韩沅思靠过来的腰身,防止他动作太大掉下去。
这个姿势,看起来更像是他将人护在了怀里。
他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眼圈都有些发红了的少年,低声哄道,声音满是纵容:
“别闹。乖,坐好。”
语气是无奈的,眼神却是温和的,甚至有一丝愉悦。
仿佛韩沅思这般当众撒泼、宣告占有的行为,非但没有触怒他,反而取悦了他。
然而,这一幕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却成了绝佳的机会。
几位一直对韩沅思独占圣宠、出身不明却获封亲王颇为不满的老臣,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玉笏,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裴叙玦目光未动,依旧落在韩沅思脸上,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大臣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义正辞严:
“西夜国献此圣子,身负祥瑞,步步生莲,实乃天降吉兆,佑我大朔!”
“臣观此圣子,冰清玉洁,灵气逼人,更兼身份尊贵,非寻常美人可比。”
“陛下后宫空悬,子嗣不丰,实非社稷之福。”
“今既有此等祥瑞之人入朝,臣斗胆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即刻册封西夜圣子为妃,迎入后宫!”
“以纳祥瑞,以固国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话音一落,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