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哀家需要知道外面的消息,也需要把消息递出去。”
“哀家要看着……看着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老嬷嬷看着太后枯瘦灰败却执拗无比的脸,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颤抖着应下:
“老奴……老奴想办法。”
第25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暖香袭人。
韩沅思刚被裴叙玦哄着喝下一碗安神的甜汤,正懒洋洋地躺在龙榻上,把玩着裴叙玦冕旒上垂下的玉藻。
他脚踝上的伤已大好,只是裴叙玦仍不许他多走动,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
“整日躺着,骨头都软了。大白都想我了。”
裴叙玦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闻言抬眼,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明日让大白进来陪你玩会儿,但不许跑跳。”
韩沅思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真的?那你明天早点下朝回来,陪我一起!”
“好。”
裴叙玦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放下奏折,将少年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还闷吗?要不要让人把江南新进的戏班子叫进来,给你解闷?”
韩沅思想了想,摇头:
“吵。还不如听你念折子呢。”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吃吃地笑起来。
哪有皇帝念奏折给人解闷的?
裴叙玦却当真拿起一本,用他那低沉悦耳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念起来。
遇到弹劾韩沅思“奢靡无度”、“恃宠而骄”的段落,还会特意停顿一下,挑眉问:
“韩公子,对此有何看法?”
韩沅思便会骄横地抬起下巴:
“他们就是嫉妒!本公子用的穿的,都是你乐意给的,关他们什么事?再多嘴,统统拉出去砍了!”
裴叙玦便低笑,吻他的发顶:
“嗯,思思说得对。”
裴叙玦的低笑渐渐平息,他拥着怀中温软的身体。
可太后那嘶哑绝望的诅咒,却如同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你护不住他一辈子的!”
——“你自己就会亲手毁了他!就像你毁了所有你在乎的东西一样!”
毁了所有在乎的东西么?
他的目光落在韩沅思纤长白皙的手指上,那手指正顽皮地缠绕着玉藻流苏。
这样鲜活、这样依赖他、全然属于他的存在……
一个极其久远、几乎已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那还是在他登基之前,在某个同样冰冷孤寂的宫廷角落。
他身边曾有过一只极漂亮的金丝雀,羽毛灿若流金,鸣声清脆。
是他得势后底下人费尽心思寻来讨好他的。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些小玩意,但那只雀儿确实灵动。
偶尔也会在他看书时,跳上桌案,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瞧他。
谈不上多在乎,只是那时他身边实在没什么活物,便也随手养着,偶尔喂些水米。
直到某日,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不知怎的得了那雀儿的眼缘。
每次经过笼子,那雀儿便格外欢快地扑腾鸣叫。
甚至会将小脑袋伸出笼子缝隙,去啄那小太监手里的扫帚穗子。
一次,两次……他冷眼看着。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觉得那雀儿聒噪,那小太监碍眼。
然后,在那小太监又一次试图用手指隔着笼子逗弄那雀儿,而那雀儿竟亲昵地凑上去时,他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打开了笼门。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只金丝雀似乎也感到了危险,缩在笼子角落,不敢再动。
裴叙玦平静地将它抓了出来。
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他掌心颤抖。
在周围宫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捏断了那脆弱的颈骨。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感受着那生命力的流逝,直到那点微弱的颤抖彻底停止。
随后,他随手将尚有余温的鸟尸扔给了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清理掉。”
那小太监后来如何了,他记不清了。
或许是被吓疯了,或许是被打发去了更糟的地方。
总之,再未出现过。
而那只金丝雀,连同那个短暂的、微不足道的喂养过程,也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那算毁吗?
或许吧。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处理掉一件不合心意、甚至试图背叛的玩物。
过程干脆利落,毫无怜悯,也毫无感觉。
可思思呢?
他也是他捡回来的,他养大的,他爱着的。
若有一天……
这个念头甚至尚未成形,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便从心底猛地窜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揽着韩沅思腰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
“唔……”
韩沅思被勒得轻哼一声,疑惑地抬起头。
“玦?你怎么了?”
裴叙玦骤然回神。
对上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眸,那股突如其来的暴戾瞬间褪去,只剩下不安。
他从未在韩沅思面前,显露过那一面。
那一面属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暴君,属于铁血无情的帝王,属于或许真的会毁掉所在乎之物的怪物。
“思思。”
他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
“朕……是不是很坏?很残忍?”
韩沅思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绪:
“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歪了歪头,想了想,随即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对那些惹你生气、或者惹我生气的人,是挺坏挺残忍的啊。不过那又怎么样?他们活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裴叙玦凝视着他,缓缓道:
“不是对旁人。是对自己身边的东西。”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件微不足道的旧事,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了出来:
“朕登基前,养过一只金丝雀。后来,它对着一个洒扫太监撒欢,朕便把它杀了。”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紧紧锁着韩沅思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韩沅思听完,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裴叙玦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韩沅思蹙起了眉头,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困惑和不解。
“就这?”
韩沅思撇了撇嘴,甚至有点嫌弃的样子。
“那鸟也太不识好歹了吧?你养的它,给它吃的住的,它居然对着别人摇尾巴?杀了就杀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裴叙玦的预料。
没有害怕,没有觉得他残忍可怕,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裴叙玦怔住了。
韩沅思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带着点狡黠和得意:
“说起来,我小时候不也干过类似的事儿?”
“嗯?”
裴叙玦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我大概八九岁的时候?”
韩沅思比划着,来了兴致。
“有一次宫宴,不是有个什么郡主来着?”
“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直偷偷看你,后来还假装跌倒,想往你怀里扑,被你身边的侍卫挡开了。”
“宴会散了她还不死心,等在回廊那儿,拿着个丑不拉几的香囊想塞给你。”
裴叙玦隐约记得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细节早已模糊。
他那时眼里心里,除了政事,便只有这个需要时刻看着的小祖宗。
旁的人,不管男的女的,连面目都记不清。
“然后呢?”
他顺着韩沅思的话问。
“然后?”
韩沅思哼了一声,扬起下巴:
“我正好去找你,远远看见了。可把我气坏了!”
“那是我的玦!她也配凑近?还送香囊?那么丑的东西,玦才不要!”
他语气骄横,带着孩子气的独占欲。
“我就跑过去,趁她不注意,其实她看见我了,但没把我这小豆丁放在眼里。”
“我一把抢过那个香囊,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好几脚!”
“还对她做了个鬼脸,说‘丑八怪,离我的玦远点!’”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那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壮举。
“后来那郡主好像哭了,跑去跟她母妃告状?不过反正后来再没见她凑到你眼前过了。”
韩沅思说完,重新靠回裴叙玦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理解和认同:
“你看,我是不是也坏?也残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