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太后嘶声问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她能感觉到,那液体进入身体后,并没有立刻带来剧痛,反而像一条阴冷的蛇,开始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缓慢游走。
  所过之处,力气和热度都在一点点被抽离。
  裴叙玦将空了的玉瓶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像是在死人。
  “你不是想颐养天年么?朕成全你。”
  太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明白了!
  他根本就没有放过她!
  所谓的圈禁只是幌子!
  他要让她自然地、合理地病死在这慈宁宫里!
  “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她用尽力气咒骂,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怨毒。
  “哀家是先帝嫡后!是你的嫡母!”
  “若不是哀家收养你这个宫婢所出的孽种,你哪里有今天!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你冻死在冷宫里!”
  提到当年,裴叙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朕留你性命至今,正是看在当年那碗馊饭的份上。”
  太后的呼吸一滞。
  “否则。”
  裴叙玦微微俯身,靠近她。
  “你第一次让思思不高兴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巨大的恐惧和被愚弄的愤怒让她疯狂,她嘶吼道:
  “你以为你赢了吗?裴叙玦!你这种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冷心冷肺,也配有真心?!”
  “你对那个小贱种不过是一时新鲜!是占有欲作祟!等他老了,丑了,或者等你厌了,他的下场会比哀家惨千倍万倍!”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反击的稻草,狞笑着,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
  “你护不住他一辈子的!这皇宫吃人不吐骨头!”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有他那见不得光的出身!”
  “总有一天,你会护不住!或者你自己就会亲手毁了他!”
  “就像你毁了所有你在乎的东西一样!哈哈哈……”
  凄厉而绝望的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裴叙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太后笑得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说完了?”
  他淡淡问。
  太后咳得脸色发紫,惊恐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平静。
  裴叙玦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窗边。
  “朕会不会厌,是朕的事。”
  “至于护不护得住……”
  他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他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里:
  “朕活着,他就在朕的枝头盛开。”
  “朕若死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冷峻的轮廓,和眼中疯狂的偏执。
  “这天下,都得给他陪葬。”
  话音落下,黑影一闪,他已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寝殿内,令人头皮发麻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太后粗重的喘息。
  那古怪的药液在她体内蔓延,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生命力随着那股阴冷的麻痹感被一丝丝抽离。
  老嬷嬷连滚爬爬地从外间扑进来,看到太后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血沫的脸,吓得魂飞魄散: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她想靠近,却被太后用尽力气挥开。
  太后的手枯瘦如爪,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眼神却死死盯着裴叙玦消失的那扇窗户。
  “他给哀家下了药……”
  太后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和恨意。
  “他要哀家病死在这里……”
  老嬷嬷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冰凉。
  “呵……呵呵……”
  太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诡异而疯狂。
  “好……好得很!裴叙玦,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哀家认命?做梦!”
  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死死抓住老嬷嬷的手臂,指甲嵌进对方的肉里,眼中燃烧着扭曲的光芒:
  “去……去找人!想办法传话出去!”
  老嬷嬷吓得直哆嗦:
  “娘娘,陛下刚下了严令,慈宁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外面全是陛下的人啊!咱们……咱们现在自身难保……”
  “蠢货!”
  太后厉声打断她,因为激动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半晌才喘着气,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皇帝……皇帝如今为了那个韩沅思,已经疯了!”
  “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心中不服?”
  “他圈禁嫡母、独宠男幸……桩桩件件,都是把柄!”
  “裴叙玦登基时,血洗宫闱,杀了所有兄弟,先帝子嗣几乎断绝……但宗室旁支呢?”
  “那些姓裴的,就真甘心看着皇位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宠祸乱?”
  老嬷嬷听得心惊胆战:
  “娘娘!慎言啊!陛下他……他连亲兄弟都……宗室那些人,谁敢……”
  “不敢?”
  太后冷笑,因为虚弱和药力,声音时断时续:
  “那是给的价码不够!或者是还没被逼到绝路!”
  “皇帝如今眼里只有那个韩沅思,为了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今日能为了他幽禁哀家,明日就能为了他屠戮宗亲!”
  “那些老王爷、郡王们,难道就不怕吗?”
  她喘了口气,眼中算计更深:
  “哀家……哀家还是太后!名分还在!只要哀家病重,需要宗亲侍疾……”
  “或者,皇帝宠幸佞幸、囚禁嫡母、德行有亏的消息不小心传出去……”
  “你说,会不会有人,愿意来清君侧?嗯?”
  老嬷嬷听得浑身冷汗淋漓。
  这哪里是求生,这是在玩火!
  是在拉着所有人一起往深渊里跳!
  陛下对韩公子的宠爱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连太后都落得如此下场,那些宗亲……
  她想起裴叙玦登基之初的铁血手段,对待政敌的残酷无情,还有方才那冰冷得不似活人的眼神……
  老嬷嬷腿一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娘娘!三思啊!陛下他……他对韩公子那是眼珠子似的护着,碰一下都能要人命!”
  “咱们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若是再惹怒了陛下,恐怕连这慈宁宫都……”
  “保住性命?”
  太后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刺耳,因为激动,喉头又是一阵腥甜。
  “像现在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慢慢等着咽气?”
  “等着看那个小贱种在皇帝的龙椅上作威作福,把整个皇宫、甚至整个江山都当成他的玩物?”
  她眼中血丝密布,充满了不甘和疯狂:
  “你看看皇帝如今的样子!赏赐下去的东西,比国库流水还快!”
  “那小贱种要什么给什么,昨儿把南海进贡的夜明珠镶在了鞋子上踩踏!”
  “今儿又嫌弃御膳房的点心不新鲜,皇帝一句话就杖毙了两个御厨!”
  太后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
  “他裴叙玦,哪里还有个皇帝的样子!”
  “他眼里心里,除了那个韩沅思,还有这江山社稷吗?还有这祖宗基业吗?”
  “哀家是为了自保吗?哀家是为了这大朔的天下!不能再让他这么胡闹下去了!”
  老嬷嬷哑口无言。
  太后的控诉,有些是事实,有些是夸大。
  但陛下对韩公子的宠溺无度,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太后看着老嬷嬷动摇的神色,缓了缓语气,带着蛊惑:
  “嬷嬷,你跟着哀家几十年了。难道就甘心看着哀家看着这大朔的江山,断送在一个妖孽手里?”
  “只要……只要联系上宗室,找到合适的人选……等事成之后,哀家就是太皇太后,你便是头等功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老嬷嬷内心激烈挣扎。
  可动了韩公子,就等于直接掀了陛下的逆鳞。
  那后果……
  “娘娘……陛下他……他对韩公子,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是知道有人想对韩公子不利,陛下怕是真的会……会屠尽所有人啊!”
  太后闻言,非但没有害怕,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加阴冷的光:
  “是啊……他越是这样,越是自取灭亡!帝王无情,方能坐稳江山。”
  “他有了这样致命的软肋,就是把刀递到了别人手上!”
  “哀家就不信,满朝文武,宗室亲贵,就真能眼睁睁看着!”
  她重新躺回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声音疯狂:
  “去想办法,总会有漏洞的。皇帝的人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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