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看,哀家也是被这狐媚子蒙蔽了,如今已亲手清理门户,陛下您息怒。
  这一手,不可谓不狠辣,也不可谓不精明。
  她用一个无关紧要的柳云绯的命,来堵他的嘴,试图将“选秀男”这桩丑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保全她自己。
  他这位母后,为了活命和权势,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尸体处理掉。传朕口谕给太后。”
  “太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既如此,便在慈宁宫好好颐养天年吧。无事,不必再出宫门半步了。”
  这道口谕,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绝望。
  它意味着太后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和干涉朝政、后宫的可能,真正成了一个被供奉起来的泥塑木偶。
  她保住了性命,却输掉了所有。
  “奴才遵旨。”
  内侍监领命,躬身退下。
  裴叙玦转身,回到榻边,看着拥被而坐、神色有些怔忪的韩沅思。
  “怎么了?”
  他伸手,抚平少年微蹙的眉心:
  “他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不高兴吗?”
  韩沅思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并非同情柳云绯,那样一个刻意模仿他、试图取代他的人,死了他只觉得活该。
  他只是有些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惊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裴叙玦,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腹部,闷闷地说:
  “她好可怕……”
  为了自己,连找来的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杀掉。
  裴叙玦明白他未尽之语,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永远也伤不到你。”
  “有朕在。”
  是啊,有他在。
  韩沅思抱紧了手臂,感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算计,只要这个怀抱还在,他的世界就永远不会坍塌。
  慈宁宫紧闭的殿门,隔绝了春日最后一丝暖意。
  孙公公颤抖着将帝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完,便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沉重的殿门哐当一声合拢,震得慈宁宫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穿着象征身份的明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珠翠琳琅。
  “颐养天年,无事不必再出宫门半步……”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
  殿内死寂了片刻。
  “哗啦——!”
  一只上好的前朝官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圈禁!他竟敢真的圈禁哀家!”
  太后猛地从凤椅上站起,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头上的九尾凤冠珠翠乱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哀家是太后!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是他的嫡母!”
  “他为了那个不知哪个贱人窝里爬出来的小畜生,竟敢如此对待哀家!”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门方向的手指都在发抖。
  仿佛透过厚重的门板,能看到那个令她恨入骨髓的暴君和他怀里那个祸水。
  一旁侍立的老嬷嬷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抱住了太后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仔细气坏了凤体!如今这光景……这光景……”
  她不敢说下去。
  太后踉跄了一步,被老嬷嬷连忙扶住,重新坐回凤椅。
  华丽的凤袍逶迤在地,上面绣着的凤凰依旧张牙舞爪,却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可笑。
  “嬷嬷……”
  太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说哀家是不是该庆幸?”
  老嬷嬷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主子。
  太后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眼底的狂怒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隐藏极深的恐惧。
  “你没看到皇帝昨日从御花园回来时的脸色。也没看到那韩沅思是怎样一副被捧到天上的模样。”
  “那暴君的眼里,如今除了那个小贱种,哪里还容得下旁人?嫡母?太后?哼……”
  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寒意。
  “在他眼里,恐怕跟这殿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
  “不,或许还不如。桌子椅子不会碍他的眼,不会动他的人。”
  老嬷嬷听懂了,瞬间冷汗湿透了后背:
  “娘娘的意思是陛下原本……”
  “原本什么?”
  太后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
  “原本可能就不是圈禁这么简单了!一杯鸩酒,一段白绫,或者突发急病,药石罔效……”
  “你以为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做不出来吗?”
  老嬷嬷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娘娘洪福齐天!陛下……陛下终究还是顾念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
  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他若顾念半分,就不会有今日!他肯留哀家一条命,不是顾念什么情分,是因为哀家识趣!”
  “哀家抢先一步,亲手打死了柳云绯那个没用的废物,还把尸首给他送了过去。”
  “这就是在告诉他:看,哀家知道错了,哀家已经清理了门户,不会再动他的人。哀家认输,哀家服软。”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攥住了凤椅扶手上冰冷的龙头雕刻。
  “哀家在赌,赌他会不会因为哀家的识趣,因为哀家毕竟顶着太后这个名头,而给哀家留一条活路。”
  “现在看来……”
  她环视这间依旧奢华却已然成为牢笼的宫殿,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哀家赌赢了。”
  老嬷嬷稍稍松了口气,但看着主子脸上那并无多少喜色的神情,心又提了起来:
  “可是娘娘,这圈禁……”
  “圈禁又如何?”
  太后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驱散心底那丝不甘和屈辱。
  “只要命还在!只要哀家还活着,就还是大朔的太后!名分上,他永远矮哀家一头!”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幽深,算计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来日方长!皇帝如今是鬼迷了心窍,被那个男狐狸精迷得不知东南西北。”
  “可这男人的情爱,尤其是帝王的情爱,能有多长久?”
  “新鲜劲儿过了,或是那韩沅思自己作死犯了更大的忌讳,又或者朝堂上的压力,子嗣的传承……”
  她越说,语气越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宠爱出现裂痕的那一天。
  “这后宫,不会永远只有一个韩沅思。这朝堂,更不会永远只有他裴叙玦一个声音。”
  太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挺直,竟又恢复了几分往日太后的威仪。
  “哀家就在这里等着,好好颐养天年。”
  她转过头,看向老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着看,那云端上的宝贝,什么时候摔下来。”
  老嬷嬷连忙低下头,恭敬应道:
  “娘娘圣明。”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檀香无声燃烧。
  第24章 裴叙玦,你这种冷心冷肺的怪物,也配有真心?
  夜深如墨。
  慈宁宫早已落了锁,宫灯昏暗,守夜的宫人倚在廊下,昏昏欲睡。
  连日来的紧绷和今日的巨变,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宫墙,避开零星巡逻的侍卫,精准地落在了慈宁宫寝殿的窗下。
  黑影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寝殿内,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凤榻上,太后似乎已经睡熟,呼吸略显粗重,显然白日的心绪激荡并未真正平复。
  黑影走到榻边,静静站立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拔开塞子。
  另一只手,极其稳定地捏开了太后的下颌。
  睡梦中的太后被惊醒,猛地睁开眼。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站在榻边的高大身影。
  玄衣,墨发,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冰冷得令人胆寒的眼睛。
  “你……裴叙玦?”
  她惊骇欲绝,想挣扎,想呼救,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连抬手都困难,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裴叙玦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将玉瓶中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倒入了她的口中,随即合上她的下颌,手指在她喉间某处轻轻一按。
  “咕咚。”
  液体被迫咽下。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味道,微甜,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腥气,顺着食道滑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冰凉的麻痹感。
  “你……你给哀家喝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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