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在我恍然间,梁国公主似愣了一下,即刻停下脚步,面色一片青黑,越过我向雅间内望去。
  我心中一紧,匆忙回首,却见公主的目光同样落在梁国公主身上,神情冷淡。
  对视片刻后,公主率先移目,不再理会梁国公主,梁国公主似有不悦,即刻想要往屋内去,我拦在她身前,不让她有机会入内,低首道:“娘子恕罪,我家主人正在饮酒,不想被人打扰。”
  大庭广众之下,梁国公主不好发作,即刻甩袖怒哼一声,就此离去,周驸马目露愧色,向我颔首,又向雅间中公主行了礼,只是未曾说是拜见公主。
  公主不愿理他,只再饮一杯,周驸马便也自觉离去。
  我步出半步,望着他们二人远去背影,轻叹了一声,便阖上雅间门,回到公主身旁,默默看她。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深切,她抬眼看我,道:“范评,我没事。”
  “我知道,”我回应道,又问她,“公主还要我去寻掌柜来么?”
  公主微顿,垂目似有疲惫之色,抚摸着手中玉杯杯沿,轻轻道:“算了……范评,我们换个地方去罢,我想看焰火,这里……看不清楚。”
  我没有拒绝,即结了账带她离去,在夜色之中,她难掩惆怅。
  我不好去说什么,梁国公主在她心上,终究是不同的。
  第56章
  公主的生母, 乃是已故苗贵妃,从一品骠骑大将军苗氏之女,身份显赫, 地位崇高,连先皇后也得避让三分。
  苗贵妃受宠之时, 生有三子,皆都夭亡, 时坊间闲谈时常提起, 倘若那三个孩子还活着,以苗大将军赫赫战功, 未必不能故太子一争。
  但功高震主, 苗大将军也逃不过被先帝清算的命运,苗贵妃悲痛欲绝, 不久之后便病逝, 那时公主不过四岁, 被过养在皇后膝下。
  此后十年, 她与梁国公主一起长大, 交情匪浅。
  但宫中曾有传闻,苗贵妃乃是自尽, 也颇为厌弃公主的女子之身。
  我不敢去问公主,恐怕令她伤心, 那段长于皇后膝下的岁月,或许她并不快乐,而她与梁国公主相处也并不愉快。
  承安二十年,先皇后薨逝, 先帝大恸, 数月不朝, 公主为人子,也常往宫中探望。
  那是一个雪天,我与公主入宫,公主前往帝寝处拜见,而我与诸位驸马在偏殿等候,至傍晚时分,公主仍未出现,我不得不去寻找,在一个内侍透露下,公主被梁国公主叫走,似乎是往兴乐殿去了。
  十二岁之前,公主与梁国公主同吃同住,因她们年岁相仿,先皇后恐怕公主失母太过伤心,有心让她们二人交好,但终究未能如她所愿。
  公主与梁国公主像一团冰火,无法相容。
  我赶到时,便听廊下梁国公主正在怒骂公主。
  她将失母的痛苦悉数发泄在公主身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令自己轻松一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养在我母亲膝下就能讨得她欢心,就想要抢占我的宠爱吗,凭什么,你自己有母亲,凭什么来抢我的!现在她薨逝,你一点也不难过,何必还要假惺惺来吊唁!”
  “贪得无厌之处,跟你母亲如出一辙,我恨你,谢婪,我恨死你了!”
  公主始终沉默,她背对着我,令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也并不知晓她是怎样的情绪。
  梁国公主一声冷笑,却又将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你讨厌我,也讨厌我母亲,所以急急下降范评,可是那又如何,他只是个庸才,比不得周三郎半分,他对你再好,难道能比过我与母亲对你吗?!”
  我忽觉心中一痛,公主似有动容,风掠起她衣裳下摆,她语气冷漠:“我已经下降,谢柔远,我已不在你眼前,你还想要什么呢?”
  “呵!”梁国公主冷笑,“母亲总说我不如你,可我就是要比过你,我要告诉你,即便你再有文采,画得再好,也终究是不如我,等到太子哥哥等级,我一定会去求他赐周三官职,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公主语中不可置信:“你就为这个下降周驸马?”
  梁国公主道:“女子总要婚嫁,周三不比范评出众吗?就只是一篇诗文而已,天下没有人能记得他!史书也不会记载他半点才学!”
  公主身形单薄,在风中摇摇欲坠,轻叹了一声,道:“谢柔远,我从未想过与你相争,是你步步紧逼,我们本可以做姊妹,你不愿意,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倘若嫁给他令你快乐,我祝愿你,但下降范评,我并不后悔。”
  梁国公主目色惊慌,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急切斥道:“你说谎!你说谎!”
  她抓住公主肩膀,眼眶泛红,一时语无伦次,不只是因为与公主的离心,还是因为失去母亲的痛苦。
  我心中不忍,开口唤道:“公主。”
  梁国公主一怔,目色狠戾向我望来,双手似乎越抓越紧,而公主身躯僵硬,似乎并未听见我唤她。
  我站了站,上前向她们二人行礼,又轻轻拉过公主手臂,令她得以逃脱梁国公主的桎梏,我没有去看公主的神情,只是挡在公主身前,向梁国公主躬身道:“见过梁国公主,宫门将闭,臣来带公主回府。”
  梁国公主一怔,面色苍白,斥道:“放肆!你是什么身份,胆敢阻挠我们说话!”
  我垂目道:“臣为柔嘉公主驸马,范评。”
  或许是因为我装傻充愣,让梁国公主恍了神,令我得以将公主与她再度分隔开,她微微发抖,似气得不轻,伸手指着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借此拉过公主的手臂,无视梁国公主的愤怒,不由分说,将公主拉走。
  在这场闹剧之下,我始终不曾去看公主的面容,但她并未拒绝我,及至出了走出数步,听得身后梁国公主忽然啜泣起来,语气悲切——
  “谢婪,明明只要你道了歉……我就会原谅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向我低头呢……”
  公主身形一怔,步伐停滞,但我微微捏了捏她的手臂,终究还是带她离开了兴乐殿,至再也听不见梁国公主的声音,我才放开了公主。
  宫墙高筑,石塔之中火光微弱,我执宫灯行走于公主身前,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回头,她过于骄傲,将脆弱藏于冷淡神情之下,或许是她选择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深知带上面具之后,被人察觉到痛苦会有多不堪,因而不愿去戳破她,令她不安。
  在夹道之中,我们缓慢行走,身后的脚步声轻轻,终于至一处时消失,我知她停住了,便也停下脚步,背身站在她身前。
  良久,她唤我:“范评。”
  我应声道:“臣在。”
  此后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我只是等待着,希望公主能够不必悲伤,她轻声问我,似有些不安:“范评,皇后薨逝了,可我并不难过,是我的错么?”
  “公主不难过,自然有不难过的理由,范评无从指责。”我平静回答道。
  她默然片刻,又道:“可是皇后对我有养育之恩。”
  我握紧手中宫灯长柄,深吸气,缓缓开口:“公主或许不知,我与范谦虽为兄弟,也总是向他讨要银钱,但我与他并不亲近,旧时我甚爱读书,而范谦贪玩,总是令我帮他写功课,我那时觉得没有什么,因为我阿娘只是一名小妾,她说主母才是我的母亲,不要去触怒他们,要敬重他们,所以我以为自己是没有错的。”
  公主沉默不言,唯有风声听我诉说。
  “但后来西席考教之时,范谦作不出来文章,挨了骂,主母怪罪我,说我有意带坏她的儿子,至此我再不敢给范谦写功课,并向主母认了错,但范谦却因此讨厌我,说我刻意怀才不肯帮他,我陷入两难境地,不知该去讨好谁,直到后来范谦被父亲斥责,说他不知进取,整日只知玩闹,不配做他的儿子,主母大怒,与父亲争吵不休,话题引到我的头上,说要不是因为我的出现,她的儿子必然是肯求学向上的。”
  顿了顿,我继续道:“我并不清楚为何会怪到我的头上,主母自那以后便时刻盯着范谦功课,又多请了几个西席给他,并不肯让我旁听,似乎只要这样,她就坚信自己的儿子是比我更有天赋的。”
  “大人的心思,我无从知晓,只是阿娘对我说,骘奴,阿娘知道你不服气,你自傲,可是走得越急,站得越高越是危险,阿娘只希望你一生平安。”我低首看了看双手,苦笑一声,“我不肯听她的,最终双手被废,但自那以后,范谦也好,主母也罢,对我都好了许多,公主以为,这算是养育之恩么?”
  公主并未回答,但我想我与她的处境,或许是一样的,天下父母那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第一,是天才呢,将另一个没有血缘之人视作敌人,恐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我轻叹一声,道:“人心并非一时而凉,对于公主而言,倘若在皇后膝下并不快乐,又何必因为自己不为她难过而自责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