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公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良久之后,对我道:“范评,我们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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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偶遇梁国公主,恐怕又令公主想起这段往事,她沉默着走在漆夜当中,我微有感慨,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期望能以此宽慰她。
她与梁国公主的过去,或许与我和范谦不同,女子之前的情谊向来要复杂得多,那十年当中,或许梁国公主也曾向公主示好,但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谁也不知其中缘由。
公主的手掌微微发凉,她目视前方,灯火辉煌之下,她像一方无法被照进的深渊,漆黑望不见底。
我们走了许久,毫无方向,等回过神,才发现是一片人烟稀少处。
此处不是焰火最佳的观景之地,我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她,却听身后匆忙奔跑声传来。
我回过头,还未看清来人,就觉公主被陡然拉离我身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公主面颊上,梁国公主发髻散乱,目色愤恨,公主似被打懵,迟迟未能回神,惊疑之间,梁国公主再度抬手,我顾不得其它,上前挡在公主跟前。
“啪!”
同样一记耳光甩在我的面上,烫得生疼,梁国公主咬牙切齿怒视公主:“谢婪!你混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身后周驸马匆匆赶来,拉过梁国公主,长夜之中,我们四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第57章
倘若按照如今身份, 梁国公主此言后果,可大可小,周驸马显然也是知晓其中利害, 忙向公主告罪,却被梁国公主拦住, 愤愤瞪他一眼:“你不许说话!”
周驸马面露难色,进退维谷, 但终究还是顺着梁国公主的意思, 退至她身后。
我转顾公主,见她仍有愣神, 不由伸手, 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这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又恢复冷淡模样, 只是同样向我望来, 目光落在我的面颊上, 微微蹙眉, 动了动唇,似想要询问我的状况。
我摇首表示无事, 只是稍稍侧目,示意她梁国公主所在。
或许是我的动作过于亲密, 梁国公主忽然冷笑一声,向公主嘲道:“你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不相干的人待你好一点,就掏心掏肺, 偏偏对那些与你血脉相连的人这样狠心。”
公主望向她, 目中冷淡:“你想说什么?”
梁国公主彻底被公主冷漠的态度激怒, 质问道:“我想要什么?你还敢问我想要什么,你杀了太子哥哥,杀了齐王,如今连楚王也不放过,你接下来还要杀谁,那个你一手扶起来的皇帝吗?!我们是血亲啊,你为何可以这样残忍?”
梁国公主的语气由愤怒转为悲泣,目中泛红,对于她而言,身为皇后之女,本就出身高贵,受万人敬仰,自然骄傲,更不要说在先帝那些子女当中,唯有梁国公主最为受宠。
无论是太子,亦或是齐王楚王,其实都是很溺爱她的。
或许在她看来,党争也好,权力也罢,都比不过身体流的相同的血液,她可以这样天真地说出这番话,可见在过去,她其实不曾受过权力的欺压。
但公主并非这样的人,或许这便是她与公主无法相容的原因。
公主平静望她,缓缓开口:“倘若你是这样认为的,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想再见你,今日之事,我便当没有发生过,今后,不要再出现我的眼前。”
她望了望我,目中似有歉意,大概是她心中始终不忍对梁国公主太过苛刻,我垂眉轻轻摇首,只是以温和目光注视她。
公主顿了顿,伸手扯过我的衣袖,轻轻捏紧,我没有拒绝她,也并不想拒绝她,即使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太过亲密,但比起那一记耳光,梁国公主的恶言才是令她不悦失落的缘由。
我跟随着她的动作转身,正要踏脚走出时,却听身后梁国公主气急而道:“早知你这样冷血无情,当初我就不该对你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真心相待,难怪范评会字义而亡,恐怕他也受不了你!”
公主脚步停滞,一瞬僵在原地,她再度将我的衣袖捏紧,指尖亦发白。
我想要安抚她,还未出声,便被梁国公主越发激烈的话语打断:“为了拉齐王下马,你无所不用其极,范评的那封揽罪书,不就是你编造的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倘若范评知道你这样利用他,他会怎样,哦,不对,他已经死了,呵,照我看来,他死得好极了,若是活着跟在你身旁,那才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我惊讶地望向公主,难道当初能够为太子平反,是因为那封莫须有的遗书么,若说世间能有人仿我的笔法,的确非公主莫属。
但这一切,终究是过去之事,对我而言已无甚感觉,只是公主显然不这样想,这似乎触怒了她,令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一瞬放开我的衣袖,转身往梁国公主大步走去。
我连忙转身跟上,却见她快步至梁国公主身前,在对方嘲讽冷笑之中扬手,狠狠在她面上甩下一个耳光。
梁国公主一怔,亦被激怒,伸出手去要打公主,却被公主捉住手腕,紧接着公主抬手,又是六七记耳光甩在梁国公主面颊上。
梁国公主被她打得有些懵,公主神情冷漠至极,几乎令人恐惧起来,我与周驸马一阵惊慌,忙上前将她们拉开。
公主漠然被我拉至一旁,梁国公主却挣扎着哭泣起来,指着公主骂道:“混蛋!大混蛋!”
却分不清究竟是真的恨公主,还是对公主的埋怨。
她的哭声萦绕在耳畔,令公主微有失神,目中似乎露出些许悔恨,却极快压下,依旧冷漠地对梁国公主道:“谢柔远,不要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我一时震惊,梁国公主亦一瞬止住哭泣,不可置信地望着公主。
周驸马似被公主震慑,满面惊慌失措,忙垂首跪下:“大主恕罪,公主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冲撞。”
然而梁国公主并不领情,她一脚将周驸马踹倒在地:“废物!起来,不许跪!”
周驸马却垂首不应,始终跪在公主跟前,为梁国公主求情,梁国公主见状,气得不肯理他,转首望着公主,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却一点也不肯低头:“那就杀了我,总之在你眼里,我也好,太子哥哥也罢,连带着我母亲都是该死的,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难过,那为何不动手?”
周驸马急切道:“公主并非此意!还请大主饶恕公主,若有责罚,请让臣受之。”
然而无论周驸马怎样请求,公主都不曾看她,只是注视着梁国公主,好似此刻唯有她们二人,在争锋相对之下,最终走向无法和解的地步。
我心中叹息,梁国公主此刻愤怒,与我何其相似,那些言语无法化解的距离与苦闷,倘若不是公主告知,我定然也会在某一处,静静思念公主,白头不归罢。
顿了顿,我上前扶起周驸马,他颇觉惊讶,但在我沉默固执的动作下,他还是起身,却始终一副疑惑模样。
我向他垂首行礼,并道:“请周驸马带梁国公主回去罢,今夜争论,倘若让人发现,失了天家颜面,今上与百官跟前,恐怕不好交代。”
他越过我向公主望去,略有犹疑:“可是大主……”
我垂目道:“大长公主今夜喝了酒,有些醉了,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还请周驸马、梁国公主不要往心里去。”
周驸马即刻要感谢我,却听梁国公主冷哼道:“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说话么?”
我转首望向公主,示意她不要接话,才对梁国公主欠身道:“奴为大长公主近侍,今夜乃是上元,恐大长公主喝醉,因此随侍,倘若梁国公主无事,奴这便带大长公主回府了。”
“你!”梁国公主一噎,却被周驸马拽住,连连摇首,阻止她继续说话,想必周驸马也明白,这个台阶再不下,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在他们二人拉扯间,我默默退下,伸手扶住公主肩膀,如同当初在兴乐殿拉过她的手臂一般,将她带离梁国公主身旁。
及至走出那处逼仄之地,公主才似又回过神来,侧首瞥我一眼,淡淡道:“多管闲事。”
我垂目轻笑了笑,眼前华灯争艳,仍是人间繁华处,心中担忧略微散去,向她道:“范评知错了,还请公主不要生气。”
公主微微抿唇,目中微光闪烁,她垂于两侧的手微微发颤抖,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说了那样的重话而后悔,那些过往岁月之中她总是不经意间便会看向梁国公主,说着不在乎,却从不与她争吵也不愿做伤害她的事情,与梁国公主产生这样的冲突,恐怕令她很是难过罢。
“范评,”她这样唤我,在我回应之下,她轻声问我,“你还记得那个承诺么?”
我微愣了愣,须臾,在她略显紧张的目色下笑了起来,我想她或许说的是那个雪夜里我在她阁前说的话罢,但我并不知道,她会将那些话当作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