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是公主告诉了今上?”我试探道。
公主顿了顿,自我怀中起身,微微蹙眉,目光紧盯住我:“我让冯夫人写了一封信,将皇帝的身世告诉了楚王,并且逼迫他于宫宴之中造反,否则就将此事昭告天下。”
她目中一片冷意,我忽觉身躯僵硬冰凉,我不是不知她的心计,也深知她为求权力与许多人周旋,但我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地告诉我。
天家名声何其重要,倘若此事传出去,今上血统必遭质疑,他究竟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言一出,今上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儿子。
难怪这场谋逆会被极速镇压,几乎没有翻起任何波浪,我所听见的流言之中,是楚王与南衙禁军公然闯入宴重,剑指今上,并称幼主害国,要取而代之,甚至挥剑向今上此去,而公主奋然挡在今上身前,为今上受了一剑,并夺下楚王手中利剑,转而向楚王砍去。
在那场谋逆之中,没有人知晓禁军是如何被制服的,只有百官所见,今上在极度愤恨之下,夺过公主手中之剑,亲手刺死了楚王,他的亲生父亲。
在这样的结果之下,一旦身世被揭开,今上将会深陷弑父恶言之中,遭天下人唾弃。
我深觉喉中干涩,僵硬地转头望着公主,哑声问道:“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不怕我知道了,透露出去么?”
公主目色淡淡,反问我:“你会么?”
第55章
她神情自若, 却唯有轻轻捏紧的手透出一丝不安,我恐怕犹疑令她失望,只快速摇首, 回答道:“不会。”
公主身躯稍松,似满意一般看我:“我知道你不会。”
我陡然失笑, 她向来有些骄傲,就如同当初为她解墨释画时, 尽管她说错了, 却仍旧不肯承认,只用这样的神情叫我屈服, 去为哄她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话, 仔细想想,我其实是很迁就她的。
我身上那些文人所惯有的清高自负, 在公主面前总是荡然无存。
“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我望向她, 轻声询问。
我并不在权力之中, 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又或者我更加清高一些, 或许会不耻于公主的手段,对她疏远, 倘若她要的是我的心,其实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公主目光望来, 露出不常有的忧虑与郑重神色,道:“我怕你所爱慕的不是真正的我。”
我微微怔愣,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知是喜是涩。
她再度开口, 缓声道:“当初我与齐王合谋, 不是不得已, 而是早有预谋,没有告诉你,令你难过伤情,我很后悔,我不想要今后你也一无所知,因为你总是做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像是……自尽。”
她从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自她语中,我察觉到求死给她带来的懊悔,这是我从前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如今却在平淡的语气之中,得到如此多的感动与满足,怎能不令人动容。
我忽觉口中干涩,动了动唇,却不知怎样,接下去,唯有心中划过一丝暖流,目中微热。
公主顿了顿,道:“有许多事,我不知该怎样去说,我学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倘若瞒着你令你痛苦不堪,我也会觉得难过,既然如此,不如就将这些都告诉你。”
她抬眼注视着我,轻蹙眉头,缓声道:“范评,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光风霁月,我涉过黑暗肮脏之途,也恐怕将你文人傲骨玷污,这样的我,你也会爱慕么?”
我僵坐于车厢中,目中温热,只是稍稍一眨眼,便滚下泪来,那场将我烧尽的燎原大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旷野青山,无尽感动,我轻笑了笑,哽声道:“我并非君子,也不剩什么傲骨,我只是在想,自己能够为公主做些什么,权利之争,我并不懂得许多,如今身份,也算不上什么助力,但却仍想为公主解忧,做公主的纯臣,倘若公主认为这是肮脏之途,范评愿与公主同流合污,此生不改。”
她目色亮了亮,眉间忧虑一扫而空,伸手替我抹去眼角泪水,语气带了几分笑意:“范评,你怎么这样爱哭。”
我微怔,颇觉羞赧,想要躲开她的触摸,她却陡然伸手,将我脸颊捧在手心:“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也不曾想过她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阵失神,四下寂静,朦胧一片,唯有她的身影清晰无比,似乎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我与她,愣愣道:“……我会永远守在公主身旁。”
#
或许是因为年节的缘故,众人沾了喜气,连带着葳蕤似乎又变胖了许多。
是日午后,闭关数月的灵遇前来拜访,我忙迎她入屋中。
时我正练书法,她入内后,抖了抖拂尘,见满案废作,唏嘘一声:“范评,你倒是惬意得很。”
我轻笑道:“只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想浪费而已。”
她颔首微笑,又道:“居士是决定留在府内,不走了么?”
她似乎对此很是在意,我微觉疑惑,却仍道是。
灵遇顿时高兴起来,一拍扶手:“太好了,我真怕你不回来了,我还狠狠骂了灵遇一顿呢,做什么非要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微愣神,疑惑看她:“道长为何要在意我离不离开?”
她方要说话,又被自己斥了一句,抬眼望向我,语气平常:“贫道只是见谢居士如此思念居士,便问一问,正好我要离去,想着倘若你二人和好如初,也算功德一件。”
她神色沉静,目如深渊,令我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她隐瞒了一些什么,不肯告诉我,待她起身欲走之时,我却又拦住了她。
灵遇侧目看我,神情未变。
我顿了顿,问她:“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必然是有事瞒着我,此事是否有关公主,有关我的复生?”
灵遇咧嘴一笑:“范评,不要问了,总之你好好待在她身边就行,否则后悔都来不及,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你走,自讨苦吃。”
我还欲再问,灵遇却举手避开,摇首道:“贫道言尽于此,将来如何,就看二位自己的造化了,贫道也再帮不了什么。”
言罢,她踏出屋门,我追她而去,却又在半途停下,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话中的意思。
此后数日,我都旁敲侧击想从公主口中得知灵遇之事,但公主避而不谈,哪怕我去询问汀兰,她也都缄口不言,好似此前她拼命要告诉我真相的意愿完全不见,只说回来就好,往事不要再去追究。
但我始终安不下心来,这份担忧一直持续至十五那日,正值上元,是为大节。
公主拒绝入宫赴宴,只让人找来两套寻常衣裙,与我一起换上,也不肯带任何护卫,悄悄从偏门而出,往北市长街去。
我们自府中而出,至大道后,便见灯火争盛,五色琉璃灯、白玉灯、绡纱灯,灯形有龙、凤、鱼虾蟹、雀雁等等,不一而足,其上或画山水人物,或画花竹翎毛,更有高数丈的山棚彩灯,气势恢宏,街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绵延至数里外,一派升平繁华景象。
越过这长街夜景,我们抵达景华楼,其为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无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高楼喧哗不断。
自三楼窗外望去,可见西南方向乐场,中有百艺戏人,争相表演,游人停驻,叫好声不断,远远自那处飘来,微微震动公主玉杯中的酒水。
我深觉感动兴奋,那些过往岁月中,我并不曾与公主有这样的机会,一起欣赏京中上元夜景,此前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与她一起欣赏这京中盛景。
珠帘之下,公主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唤了一声:“范评。”
我转首望她,却见她轻摇手中玉杯,轻轻眨眼,淡淡问了一句:“你已见过天下山川,人间景象,它们比我更好么?”
我一时怔愣,笙歌婉转中她着红裙,髻上一支步摇轻晃,长睫在颊上落下一片阴影,漆黑的双目闪烁出点点微光,似乎带了些许期待。
我心中一片温热,轻笑道:“都不如公主。”
她轻轻挑眉,似有满意之色,却又压下,饮下玉杯之中酒水,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想她或许是害羞,便不去戳破,只与她谈论起楼中饮食,这些都与她平常所用不同。
我虽与阿娘学过一些制作饮食之法,但到底未曾深究,又有意逗她高兴,因此为她讲解时,也随意胡诌了几句,被她听出来,瞥我一眼:“范评,你又胡说八道。”
我故作惶恐:“遭了,被公主听出来了。”
她便眉间傲然,轻哼一声:“我怎会听不出来。”
我又道:“不如请楼中掌柜为公主讲解,我也好学一学,日后如何胡诌骗过公主。”
公主似有笑意,命我速去,我便应她所言,推开雅间的门,却正好撞见一对男女走过,我微怔愣,一瞬间要向她行礼,终究还是因为不妥而忍下。
那是梁国公主与周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