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乱的……何止是她……
  第54章
  至我回府半个月后, 时近年节,府上一派喜乐,因宫乱之故, 朝臣不安,今上有意在此年节时分于宣宁门接见百姓, 命礼部吴尚书与鸿胪寺叶寺卿主掌此事,并下旨那时宫门彻夜不闭, 以此显示那场宫乱的荒唐与不足为重。
  但我却自公主往来官员之中察觉到几分不同之处, 当日宫宴之上的细节我并不知晓,传于民间的大多是晋阳大长公主的大无畏美名, 我想这或许是公主故意放出的风声。
  女子求权向来难如登天, 即便她归为皇帝姑母,也并非是那般容易就能够接近权力中心之人。
  我并不了解权力, 却始终有些惧怕这种东西, 这便常令我感到不安, 一次被公主窥见我的神情, 疑惑问了一句:“范评, 你在担心什么?”
  我微有失神,顺口道:“担心公主。”
  公主便垂目起身, 以笔尾在我额上轻轻敲了敲,她目中坦然, 语气轻浅:“范评,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我满面错愕,片刻又失笑, 她总是说些令人赧然的话, 想来此前未曾听她这样说过, 而并不习惯于此,但她两鬓的白发并未消失,似乎随着时日的流逝,又长出许多。
  我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她的鬓角,叹息道:“公主应该多顾念自己才是,才什么年纪,竟生出这许多白发,”顿了顿,又望住她笑道,“不如我去给公主煮一些葛根核桃黑芝麻糊 ,听我阿娘说,多吃芝麻,有乌发之用。”
  公主微怔了怔,那是我第一次自她眼中看见一些慌乱,似乎这些白发给她带来了难以启齿的痛苦,她的情绪一瞬低落下去,似试探一般,询问我:“范评,倘若有一日,我变得白发苍苍,衰老无比,你会……惧怕我么?”
  她问得认真,让我不得不在惊疑之中郑重对待,缓缓道:“倘若真有那个时候,就请公主赐死我,为我竟敢轻视公主。”
  她忽而凝眉,似有不悦,瞪了我一眼:“范评,你总是爱胡说八道。”
  我摇首望她,世间少有不惧死之人,亦总会害怕自己的衰老,令所念之人的心意消散,我恐怕公主也会因此失落难过,而轻轻捧住她的脸,在指尖摩挲:“我爱慕公主,并不是因为公主年轻、美丽、尊贵,又或者是遥不可及之下生出妄念,而是因为在那段旧日的痛苦时光中,只有公主给了我慰藉,令我不至于彻底迷失,公主是悬于天际的朗朗日月,没有任何人不希望自己心中的光明长久,公主应当长命百岁,而即使是那时候,公主在我心中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她目中似有微光闪烁,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只是伸手覆上我的手掌,又一指一指轻轻拨开,将我的手掌反握在她手中,略用力地捏紧,像是她心中有万般愁绪,却不知道怎样去说。
  我轻笑安抚她,无论她想要表达什么,此时此刻,我只期望陪伴在她身旁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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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之夜,公主携我入宫赴太后宴,我颇觉惊讶,但她只是告诉我:“我不想令你担心。”
  我不知她这话的意思,却沉默跟随她步入宫门,至太后坤宁宫,由宫侍通传,我们得以入偏殿。
  偏殿之中有优伶正在唱戏,是寻常市井之中流传的一个曲子,在宫中雅乐之中,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而上首坐着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宫装繁复,妆容精致,似沉溺于此戏曲之中,颇为愉悦。
  我其实不该这样长久地去注视一位皇室贵人,但偏偏移不开目光,总觉得似乎在哪里遇见过,犹疑间,太后已然发现我们,便将优伶撤下,又唤人奉上了膳食,我亦在公主身旁得一座,稍觉不安,看一眼公主,只怕此行不妥。
  公主却不甚在意,上首太后目色温和,向我望来,道:“你便是李娘子?”
  我垂首答是,余光望一眼公主,却见她面色平常,似乎此事便是由她透露,但一朝太后,又为何要在意我是谁?
  疑惑间,太后又道:“我听大长公主所言,李娘子才学不输薛三,一直想要见一见,却不得机会,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她目中似有几分狡黠,令我更觉奇怪,早闻太后出身书香门第,颇为雅肃,但如今看来,却更有一些市井洒然气质,快速向她谦答后,便见薛觚亦往其中来。
  太后一见她,目色更亮了亮,身躯微微向前倾,似要一瞬自座上跳起,往薛觚奔去,薛觚却神情平静,垂眉向她行过礼后,又转首向我与公主行了礼,待回礼之后,薛觚才落座于另一侧。
  我陡然发觉,太后似乎有些失落,这微妙的动作令我惊讶而紧张,转首望向公主,却见她同样也在看我,目中似有戏谑,我微愣了愣,似一个身影在脑海之中掠过,怔怔往太后方向望去,那张面容分明与白云观的那位冯夫人有七分相似。
  一个诡异的想法自脑海中炸开——太后冯氏,罪臣之后,故太子侧妃,于观中与子被贼人所掳,流落市井,幸得晋阳大长公主相助,归朝回宗。
  我心头激荡不已,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只凝眉盯住公主,她怎敢做这种事,偷天换日,难怪太后虽为今上之母,却始终与她交好,难怪太后处处为她说话,她岂不是在这宫中放了一个名为“太后”的细作么!
  薛觚……
  我陡然望向薛觚,难道她也知道么?
  这一场宴终究在我食之无味之中结束,太后有意再留公主住一夜,公主却拒绝,临行时太后望我目光深深,似十分探究寻味,令我脊背发凉。
  至入车厢后,我终于忍不住向公主怒言:“这难道就是公主所说的不想令我担心,白云观中握着一个真太后,宫中再安一个假太后,倘若此事被今上知晓,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公主难道不知么?”
  公主眨一眨眼,淡淡道:“为何你会觉得,他们不知?”
  我一怔,不由细想起来,的确如此,今上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为何……
  “你忘记了么,”公主开口道,“我曾说过,冯夫人是一位被伤透心的人。”
  我一时惊讶,想到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和她安排一个假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瞥我一眼,似乎不满于我此刻的迟钝,轻蹙眉道:“那个令她伤心之人,是楚王。”
  我满面愕然,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楚王风流,天下皆知,但我怎样也没有想到他会与故太子侧妃有染,还留下一个子嗣。
  在我惊叹之中,公主复又开口:“这不算一件隐事,太子也知道,只是对他而言,楚王远比一个侧妃来得重要许多,所以命人悄悄在冯夫人入观求福时,将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杀死,以绝后患。”
  我深觉不寒而栗,故太子仁德之名下隐藏的阴狠我早已领教过。
  公主又道:“楚王向来敬仰太子,也算是重情之辈,太子没有追究,自然令他感恩万分,否则不会在太子深陷谋逆案中时为他求情,只可惜楚王这个人,对女子偏偏无情得很。”
  我不由垂目,心中略觉难过,楚王对于女子轻视,我亦早就见过,却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到勾引兄弟之妻,一时五味杂陈,不由再度问道:“后来呢,今上可知自己身世,冯夫人……又是怎么说的?”
  公主动了动身子,似有些难受,我默了默,靠她近一些,将她轻轻揽靠在自己怀中,她挑眉撇了我一眼,微微抿唇,却索性将自己整个靠近了我怀中。
  我一时脊背僵硬,耳根发烫,却见她取过我胸前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轻轻1把玩,我心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手心发麻,却不敢动作。
  公主又道:“遭受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能醒悟恐怕才是傻子吧,冯夫人自然时看透了楚王的面目,对皇帝自然也颇觉厌恶,当初我也问过她,是否要入宫中去,做个太后,自然也无人敢言,但她不愿意,我才去找了江九章。”
  “江九章,是如今那位坤宁宫中太后的名字么?”
  公主轻轻嗯一声:“她是个伶人,颇会演戏,我将她带到冯夫人跟前,学她的言行举止,之后又让薛觚看着她,才不至于露陷。”
  原来,薛觚也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对于一个伶人而言,无论在何处演戏,都无甚分别,更不要说伶人毫无地位,好一些,也不过是唱一辈子戏,但若生活困苦起来,下场不知如何,恐怕那位江九章也是预料到自己的将来,倒不如在这宫中唱这一出戏,锦衣玉食,甚至……白得一个皇帝儿子。
  可是……这场宫乱?
  我问出心中疑惑:“此前我听闻,今上颇为看重楚王,难道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公主摇首,淡淡道:“他不知道,他用楚王,不过是觉得这个帝位自己坐得不舒坦,但眼下他知道了。”
  公主的语气陡然变冷,令我心头一凌,似乎又想起当日她携齐王来范府抄家之景。
  她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否则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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