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孙悦之观我神色,又轻轻叹道:“我不知娘子心事,但见你似乎总是踌躇惆怅,人生漫长,无论发生过怎样的事,那都是过眼云烟,娘子若有心于书画,无论何时再钻研,都不算晚,娘子以为呢?”
我怔了怔,对上她鼓励的目光,一时心中无比感叹,陡然起身,将画收于怀中,郑重道:“孙娘子,倘若我想随孙娘子一起离开,孙娘子可愿带我同行?”
孙悦之一愣,想了想,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娘子为贵主婢女,还是须得先请示贵主才是。”
我顿了顿,忙道:“我这便去请示贵主,还请孙娘子等一等。”
孙悦之轻笑颔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即刻起身,去往公主院中寻她,时已入夜,但我并未寻找到公主身影,连汀兰也不知去向,疑惑间走至一处,却见冯大家在月下乘凉,她望见我,轻笑道:“娘子要去哪里?”
我拜首道:“奴来寻大长公主,不知大家可知其去向?”
冯大家轻笑,伸手一指,却是我院中的方向,道:“或许是在观瀑布罢,她近日常去那处。”
我再度感谢,怀着激动心情往深林瀑布寻去,绕过蜿蜒密林,许久,在月色之下望见一盏琉璃灯火,影影绰绰,瀑布如潮,倾泻而下。
公主着青衫,长发未挽,背身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无人相伴,她的身旁遗落几只白瓷细颈酒坛,似乎听见响动,缓缓转首,目色漆黑,轻声道:“范评,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薛觚跟范评的交集终于写完了!!!!下章就是分手炮,等我酝酿一下,估计很意识流qaq不要抱太大希望。
第47章
我在她的目光之中怔了怔, 公主似乎已有一些醉意,又像是早已知晓我会来寻她,略踌躇后, 我缓步上前,与她并肩坐在那块巨石上。
公主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目色漆黑,琉璃灯火与月色相照应, 青丝下她的面容被称出一种异样的妩媚来, 我忽觉呼吸一滞,又为此心动不已。
公主似来了兴致, 撑着下颌, 静静看我,语气轻轻:“范评, 你怎么才来找我?”
我微微怔愣, 见她眼帘低垂, 身形轻晃, 心想她果然是醉了, 醉后的她更多了些软态,展露出几分娇嗔天真, 在此前的七年岁月中,我其实并未见过她如此姿态, 一时惊奇,却又深觉惑人。
“方才在与孙娘子说话,”我轻声解释,“况且公主事务繁忙, 范评不敢打扰。”
公主轻哼了一声, 别过头去:“都是借口, 范评,你最会诳我。”
我不由失笑,似又回到那些过去时光,她总是有些不讲理:“我怎么敢诳公主?”
公主轻轻眨眼,往旁捉来一只白瓷细颈酒瓶,饮了一口,轻声问道:“范评,你还在怨恨我么?”
我一怔,她问得认真,还有几分失落一味,令我颇觉有些难过,我希望她是快乐的,而不是因为我的迁怒耿耿于怀,想来此前我的行径的确令她伤心,不由缓声道:“我从未怨恨过公主,是我误会了公主,心中委屈,以为公主想要杀我,但我的死,其实与公主无关,错在我,公主可否原谅我?”
我是不吝于去哄她的,那令我觉得被她需要,更何况酒醉时的公主,令人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重话。
公主垂眉,转首望我,眼中似有笑意,一缕青丝被吹起,拂过她的面颊,她说:“你认错就好。”
我陡然失神,心口剧烈跳动起来,瀑布声磅礴,似乎也无法掩盖此时我为她深陷的悸动之音。
张了张口,却发现喉中干涩,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公主陡然伸手,将酒瓶递至我眼前,目中有微光闪烁,似乎在邀请我同饮。
我其实并不会饮酒,倘若有宴,也是滴酒不沾,因我处境微妙,倘若醉了,叫人发现身份,必然结局难料,等到后来双手被废,便又有了新的借口,只怕酒喝多了手抖,同席之人便也不会再勉强。
唯一一次饮酒,是公主降嫔那日,按照规矩,当在内侍主礼官眼前与公主同饮合卺酒,以示同甘共苦、永不分离,我无法拒绝,等到被送往洞房之中时,我的手心与额上已皆是薄汗,但并未醉去。
及至之后为公主揭帕,都尚算清醒,但那时公主却仍旧要请我再饮一杯,说她有些害怕,我深觉有些对不住她,便应下她的请求,与她同饮。
便是这一杯,让我彻底昏醉了过去,隔日清晨,我在桌案上醒来,竟然记不得任何昨夜发生的事情,身上仍旧穿着婚服,而公主已然穿戴换装完毕,我顿觉羞赧无比,向她告罪,只想着,昨夜不要发了酒疯才好。
公主淡淡扫我一眼,道:“你酒品甚好,睡得很沉。”
我一时无言,不知她是讽我还是宽慰我。
眼下公主再度请我饮酒,令我再度想起那日的窘迫,我应当要拒绝才是,但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她的注视下缓缓饮下一口,喉中顿时涌上灼烧之感,不知是我酒量太差,还是公主所饮的酒太烈。
公主微弯眉眼,轻声揶揄我:“范评,你还是老样子,喝不得酒。”
我皱起眉头,忍不住咳了几声,才稍稍缓下那份灼烧感:“公主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范评喝这酒?”
公主眨眨眼:“罚你。”
我一时无言,心口陡然一空,她面颊微微泛红,目色略有迷离,观一旁散落的坛,也不知她在此喝了多久,难道是京中生变?
“公主在担心什么,”我沉吟片刻,询问道,“是京中有令公主烦忧之事么?”
公主微愣,侧目望我,轻蹙眉:“范评,你真笨。”
我不由失语,有些话,我并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曾真的去介意过,无论她怎样说我,我都只是和言以待,或许是因为人心一旦陷入,便会失了理智。
那是承安十七年的春时,在数日的阴雨潮湿天气后,终于迎来一个晴日,日光正好,我在院中晾晒自己书画,其中有藏品,也有一些年少时的拙作。
我有些失神,轻轻抚摸木架上的画作,心头被遗憾灌满,鼻间酸涩,几乎又要滚下泪来,那时一阵风略过,将其中一页纸吹向远处,我回过神来,转身欲去追它,却见公主遥遥站在不远处,俯身将纸张拾起,细细观摩。
我怔在原地,有些慌乱,那是第一次,公主来我院中,彼时春风卷落桐花,纷纷扬扬,如雪片落在她的发丝、肩头、手臂之上,我微失神,却见公主转首望过来,目色晶亮,轻声问我:“范评,这是你写的?”
我愣愣点头,公主似觉满意,轻弯眉眼:“范评,你的字很不错。”
一瞬间,四下静寂,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心脏起伏不停,呼吸急促,令我疑惑,难道是病了。
公主目光静静盯住我,启唇温言道:“范评,是春来日,万物皆兴,你该高兴些。”
我忽觉满心委屈,一瞬滚下泪来,那些凄苦过往,都悉数被公主轻语揭开,痛心入骨。
我也想要人夸赞我,称颂我的翰墨丹青,与世间文人高谈论阔,尽诉风流,但没有人记得,京中怀才者,有一人名为范评,只有公主于阴隙之中偶然窥见,承认我,称赞我,并视我为师为友。
我的字,我的画,我的诗文,只有公主看见,只有公主珍重。
“范评,这画很好。”
“范评,你的字很不错。”
“范评,你的才思不输任何人。”
人心是热的,滚烫的,我怎么可能不为此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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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之下,公主的身影变得朦胧而模糊,瀑布声落入耳中,也似隔了几重山远,令我有些恍然。
她的青丝在夜风下微微飘散,青衫衬出优雅身形,我忽觉自己似乎是笑了一下,轻轻凑近观赏公主面容,却怎样也看不清,影影绰绰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夏日,我为她扇风,生出不合时宜的冲动。
“公主。”我轻声唤她,但目中所盛的她却渐渐飘远,四周都变得缥缈空蒙,是梦么,我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她,却只是摸到一片残影,果然是梦。
我不由笑了,原来我还是这般易醉,公主曾说,我酒品甚好,想来也是倒头边睡,但能够在梦中见到她,又令我无比快乐,我并不常梦见她。
有些时候,我亦常想,倘若我爱慕公主,为何却没有频繁地梦见她呢,是因为心中愧疚,连在梦中也对她无法敞开心扉么。
我无从追寻,只再度伸出手去,大胆而放肆地去触摸眼前公主的面容,她没有动作,只是以一双漆黑双目注视我,我不由笑了,往前凑近了些,及至垂眸便能望见她的鼻尖,她的呼吸带着酒气,并不难闻,闯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微微震颤。
我以女子之身爱慕公主,妄想与公主一起,携手一生,永不分离。
我想要亲吻公主,想要触摸公主的肌肤,想要与公主品尝情事滋味,这便是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