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的口中被鲜血盛满,方才吐出,又再度涌上,月白色衣袖亦被鲜血浸染,触目惊心,我只觉一阵快慰,好似这样才能够将我数月来的怒气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我在遍地狼藉的书房中狂笑不止,天际突然一道惊雷响过,我一瞬怔愣,紧接着闯入耳中的是雨水砸在屋檐上的声音,我僵硬地转过头去,脑中空白,那些凌乱不堪的笔墨纸砚与书画在雨中挣扎,被打湿成狼狈模样。
  我忽觉一阵心痛,陡然奔出门外,跪在石地上,慌乱将那些书画抱住,又急切地去将笔墨纸砚抓回罩在身下,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我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其它,只是无力而痛苦地跪在雨中。
  大雨之下,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柄伞撑在我的头顶,我自朦胧之中望去,依稀分辨出是阿娘的身影,她伸手将我拢入怀中,用力抚摸着我的头,唤我:“骘奴,骘奴。”
  我怔怔靠在她的脖颈,目光涣散,只紧抱住怀中的笔墨纸砚,喉中的鲜血令我无法顺畅发声。
  那场大雨之下,我第一次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第一次体会到,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阿娘,我不配站在那儿么?”
  阿娘身躯一僵,将我狠狠抱紧,纸伞跌落在地,雨水再度打在我的身上,我几乎要喘不上气,在惊雷声中,阿娘痛哭不止。
  第46章
  孙悦之的到来令我倍感快乐, 她见识广博,虽不擅翰墨丹青,但见解独到, 此后我便多次去寻她,她也都以礼待之, 与我相谈甚欢。
  我在此再度寻找到一些快慰洒然,对孙悦之敬慕至极, 倘若我能够像她一样, 是何其有幸之事。
  此后我与妙真、赵娘子,以及冯大家常常与她相坐, 谈论书画, 天下见闻,往往笑声不断。
  公主却并不参与, 京中常有书信往来, 想来是朝事繁杂, 令她脱不开身, 我未曾去打扰, 那些局势其实与我已无太多关系。
  一日午后,我再度拜访孙悦之, 她在收拾行囊,告诉我后日便要离去, 我有些失落,她同样也有些遗憾:“可惜此行未能得到薛三娘子的墨宝。”
  我微微怔愣,询问她:“娘子说的可是薛觚?”
  孙悦之惊喜:“李娘子也认得她?”
  我摇首笑道:“只是听闻而已,并不相识。”
  她略有惋惜, 道:“薛三娘子的丹青即极为出彩, 也是令人盛赞不已, 此前我得贵州器重,为她寻书画,也见过薛三娘子的墨宝,想求得一些,但想来她在宫中太过忙碌,无法作得许多,这一回来我还以为能见到她。”
  我在国子监中其实听闻过薛觚的才名,但到底与她并未深交,也不曾见过她的画作,想来她没有遇到那些事,在孙悦之的推崇之下,也会是一位名家罢。
  孙悦之见我沉默,又轻笑道:“娘子其实已然很是幸运,能入贵主之母,若非有贵主相助,我这书画商的生意未必能做得如此顺畅。”
  我不由疑惑:“孙娘子此话何意?”
  孙悦之道:“贵主极为欣赏世间有才女子,有许多墨宝,也是因贵主出言说甚是喜爱,才能令其展现于世间,我曾听闻当初薛三娘子入狱,也是贵主相求故太子,才保下她的性命,更令其入宫中为宫女教习,娘子不曾听闻么?”
  我微微愣神,其实这件事,我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薛觚入狱,我深感惋惜不已,但却做不得什么,只能去狱中见她,希望能为她开解几分。
  那时薛觚方受刑,靠在牢壁之上,形容憔悴,但神情坚毅。
  国朝刑狱,除却高门官宦子弟,一旦入狱,男子皆须领杀威棒十杖,女子则受夹刑。
  我看着薛觚肿胀的双手,一时悲从中来,不由深深握紧双手,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双手是何其重要的东西,我生怕她因此如我一样成为废人,薛觚却笑我:“先生还真是奇怪,不担心我的性命,只担心我的双手会否因此报废。”
  我略觉赧然,却又道:“倘若你没有入国子监,便不会遭此大难,我怎能不惋惜?”
  薛觚摇首笑道:“先生,我虽为女子,却也希望能与世间男子一样,展露才学,位列朝堂,也会期盼自己的才华能流传后世,让世人知晓,女子不是只能守在闺阁之中,生儿育女,那并不是女子的一生所求,我也有理想,有一颗求学之心,这也算是“为天下先”罢。”
  她眼中不见任何痛苦,只如山海辽阔,澄然明净,我深叹气,心中一阵酸楚:“可你所犯欺君之罪,恐怕没有好下场。”
  薛觚目色坚定,轻笑望我:“倘若我入不得史书,而只在刑狱卷宗之上留得个姓名,将来后人翻阅,知晓我的经历,岂不也是一桩幸事?”
  我为她如此开阔洒脱的心境所震服,深觉自己是如此软弱不堪,再度愧悔难过不已,想说些什么,却深知无论是怎样的话都是对她的贬低。
  她在微渺天光下向我正言:“先生,哪怕只是走到这里,我也并不后悔。”
  我愧疚难当,心中情绪起伏翻涌,逃也似的跑出,在朗朗天光之下,深觉自己实在是卑微无能。
  是夜我到访留春阁,希望能请公主向太子求情,为薛觚开一条生路。
  那时公主目色冷淡,因我前日深陷痛苦往事之中,而拒绝与她相谈,想来惹她不快。
  公主斜倚在榻上,问我:“范评,你为何这样关心薛觚?”
  我微有怔愣,想了想,移步到她榻前坐下,心下犹豫不定,良久,我深深叹气,向她自剖那些不堪往事。
  “我喜欢写字,也喜欢画画,诗词歌赋也算得略有涉猎,我并不祈求能在朝堂有所建树,倘若只是做一个书法家,又或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我都是高兴的,可是公主,我的双手,在国子监中被打断,我的骨气,也在那些高门官宦子弟嘲讽声中被碾碎,我害怕了,我不敢再去追求这些,就像我阿娘说的,我这一生,只要能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公主微微怔愣,眸中冷淡化去,动了动唇,却终究沉默。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些话,那些深埋在我心中的痛苦与不甘,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公主任何惋惜与可怜的目光,所幸公主并未流露出那样的神色,令我微觉欣慰。
  我望向她,轻声道:“公主,人生事多艰难,能坚持的人不多,我很羡慕薛觚,她的勇气无人能够匹敌,女扮男装考取功名,由州府举荐进入国子监,那是天下士子至高的荣耀,再走下去,就是为官做宰,青史留名,我很敬重她,若我有这样的机会,也想帮帮她,这无关风月,只是有些惺惺相惜,倘若公主能够看在此前我对公主的敬待下,能够帮一帮她,范评此生都为此而感激不已。”
  我只是一个无所作为的驸马都尉范评,连所谓的公平,亦是别人赏赐给我,我一生都无法再写出那样的字,再画出那样的画了,可我不希望薛觚与我一样。
  烛火摇曳之中,公主沉默片刻,轻轻眨眼,问我:“为什么女子不能青史留名?”
  我被她的话问住,公主的见解从来与旁人不同,想了想,我回答:“并不是女子不行,只是被刻意遗忘了,也被刻意地,放弃了。”
  公主又问:“你希望青史留名?”
  我不由失笑,此前的痛苦与悲然被化解,摇首道:“我恐怕还没有那样的才能。”
  她默不作声,良久,淡淡道:“她女扮男装,即便留下姓名,也只会被认作男人。”
  我笑了笑:“那有什么办法呢,史书,只是后人对前人的编排而已,只要合乎常理就够了。”
  公主目色渐暗,似有所想,她轻轻倚靠在小榻上,长睫落下一片阴影,我心中紧张不已,生怕她拒绝,良久,公主抬眼望来,道:“我知道了,范评,我会向太子言明,放薛觚一条生路。”
  我顿时激动万分,起身跪下,深深叩首:“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答话,此后太子入宫进言,向天子展示薛觚才学,又以我当初所受苛待求情,免去薛觚死刑,而让她入宫中为宫女教习,教授诗文,我再度为此感激不已。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害了薛觚,还是帮了薛觚,但是如她那样的人,不该只是因为一个女子之身而获罪,倘若有朝一日,如她那样的人能够在世间展露才华,或许才是天下女子之幸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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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悦之的话令我颇为感动,无论是当初,亦或是现在,公主能够优待这样的女子,何尝不是令人敬佩之事呢?
  我向孙悦之拜首道:“孙娘子能够令女子画作流传世间,也足见孙娘子之心襟广阔。”
  孙悦之笑一笑,起身至一旁取下一副卷轴递来,轻笑道:“当日比试,李娘子虽输了,但孙某仍旧可见李娘子的意境高远,这幅画,便赠给李娘子罢。”
  我疑惑接下,缓缓展开手中卷轴,只见一只白鹤振翅空中,江河辽阔,残阳半江红,是副绝好之画,我深深握紧,心中激荡,又恐怕自己实在担不起她的赠礼,不由犹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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