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难道所谓的公道,真的就只是众口铄金吗?
我抬眼漠然注视他,心沉沉跌入深渊,冷声道:“我能够说出每一个参与者的姓名,也能够说出那一日他们侮辱我阿娘,挑唆我与范谦比试的每一句话,在父亲眼里,监正的话是真相,我的话就不是了吗,他从未亲眼看见发生过什么,我没有错,哪怕去寻京兆尹,哪怕上告天子,我也绝对不会认下这桩罪,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故意伤人,我绝不会就此忍下!”
范泽民面色陡然一变,喝道:“放肆!你为国子监生,岂敢状告师长,若将此事闹大,牵连了你弟弟,葬送了他的前程,你担得起吗!?”
我一瞬怔愣,他知道,他知道伤人者有范谦,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长久的对峙令我深觉头疼欲裂,我无法理解,同样是他的孩子,范谦的前程很重要,我的双手就不值一提吗?
“呵,”我陡然失笑,心中只剩下无尽失望,不由自嘲道,“原来如此,真相就是父亲想要保范谦,所以闹事之人只能是我,倘若双方都有过错,便可以从轻发落,这便是父亲想要的真相,对吗?”
他默然无言,而我在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靠在床榻上,目光涣散,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良久,我缓声拒绝他:“我不会答应,无论如何,我都要将真相说出来,父亲也好,范谦也罢,我的双手不能这样白白被废,父亲根本就不明白,对我而言,这究竟有多重要。”
范泽民气急,似还要在说什么,但我背过身去,拒绝与他对话,良久,听得脚步声远去后,不由蜷缩起来,只觉枕边一片湿润。
当日夜里,主母亦来求我,她从不曾这般低姿态对待我,她说:“范评,他年纪还小不懂得这许多,倘若要怪便怪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是一家人,闹大了没有任何好处,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我不肯去看她,只闷声问:“母亲何时将我当作一家人过呢?范谦会那样对待我,难道不是在母亲熏陶之下认为,我只是一个私生子,够不上与他称兄道弟么?”
她沉默一瞬,继续哀求起来,我再不肯回答,也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见阿娘向主母冷言:“还请大娘子离开,不要再伤害我的孩子了。”
我只觉鼻间一酸,眼中水雾弥漫,一片模糊。
昏黄灯火之中,我背着对阿娘,忍住呜咽声询问她:“阿娘,我可以恨他们吗?”
良久沉默之后,我感受到头顶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与此同时,上方传来轻微的叹气声,阿娘说:“骘奴……对不起,都是阿娘的错,你当然可以恨他们。”
但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真相,此案在隔日就传入先皇耳中,即命太子主审,数日之后,我作为受害者接受太子询问。
跪拜之后,他亲手将我扶起,眼中关切,我一度被他迷惑,以为那些京中盛传的仁德之名是真,但他只是轻握了握我的手肘,和声道:“范评,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你可知道若你当真将他们告发,会毁了多少人的前途?”
我怔愣看他,满心疑惑:“太子殿下难道不是来求真相的么?”
太子叹一声,道:“真相固然重要,但国子监中皆为天子门生,那些与你争斗之人,也都出身显赫,倘若事态闹大,这些学子,乃至国子监与天子的盛名必然受损,徒惹天子不快,对你,对你父弟都没有好处,若因此让他与那些高门士族结仇,岂不是有损前途,事已至此,你不若就此忍下,反而能够卖他们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我的身躯微微发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在他眼中,在范泽民眼中,我只是一颗棋子,用来笼络人心,不由愤然道:“真相对太子殿下不重要,但范评所剩的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东西,无论如何,范评绝不会放弃。”
“唉,”太子似早有预料,轻轻叹息,背手而立,侧目垂眉再度温言劝道,“我本不想这样说,但是范评,你与范谦终究是兄弟,你的母亲,是这范府的主母,若兄弟因此反目,传出去也不大好听,恐怕流言一起,必然会说你受生母挑唆,要借此逼迫你父亲驱逐主母,好让你生母作正妻。”
我一怔,凝眉望他:“我阿娘没有……”
“范评,”太子打断我的话,语重心长劝道,“你生母究竟做了什么不重要,但你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林大娘子为宰相之女,你难道当真以为她会什么都不做,而任由你毁了她儿子的前程么,更何况你父亲是极重名声之人,如今让我一个外人来劝解你,难道还不能够令你明白,他会怎样来保全他这位‘完好无损’的儿子?”
我的身躯僵住,他话中隐晦,但我却自其中感受到一股寒意,范泽民太清楚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我的双手,我的理想,都比不过阿娘的平安。
太子的眸光深深,望不见低,我头一次感受到,何为不寒而栗,何为上位者的仁心。
我的心口起伏不止,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让我不住颤抖起来,那些义正言辞,此刻都如火中灰烬消散,良久,我低首疲惫问道:“太子殿下希望我做个怎样的证人?”
太子目色亮了亮,含笑道:“范评,你果真是个聪明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得上聪明,但只是再度陷入无法选择的境地,我不在乎范泽民与范谦的前程,但我不能罔顾阿娘的处境。
在此之后,太子以我与其它十一名监生产生磨擦被报复为由结案,我一一将那几名学生指认,没有范谦,没有那些世族子弟,我深知那十一名学生只是弃子,因为没有那样显赫的身世,而被放弃,身不由己。
数月之后,我得以拆下手上细布,但如医师所言,我再无法自由运笔,许多次,我提起笔,却又颤抖地无法再继续书画,枯坐在青云亭中至天明,那时徘徊在我院外的影子更加让我无法静心,我知那是范谦,却只想寻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他小心翼翼探寻着我的消息,我的恢复情况,试图以这样的关心,让我原谅他,我很想就此与他同归于尽,但终究还是在半月的冷待之后妥协。
即便我恨他,我却不得不去维护这样微妙的兄弟关系,因为在桩国子监伤人案的陈词之中,他是在我被报复之时极力维护我的好弟弟。
范氏兄弟,和睦恭谦,一时传为美名。
是日阴天,范谦再度来我院外,我让人请他进来,他略有慌乱,目光瞥见我的双手时,又快速避开,只问我:“阿兄伤势好些了么?”
他这一声阿兄叫得何其恳切,在此前数年相处之中,他都未曾这样客气地叫过我。
我心中气血翻涌,几乎站不住脚,却仍旧弯下眉眼冲他笑道:“已大好了,劳阿谦挂心了。”
范谦蹙眉,动了动唇,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切,良久他道:“……对不起,阿兄……”
我并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于是即刻打断他,故作轻松:“哦对了,你身上有钱没有,我前些时日在流云斋里寻到几本古书,但价钱太贵了,买不起,倘若你身上有银子,借我一些罢,我是练不得书画了,但若能得古书相伴,也不算无趣,如何?”说着,我向他伸出手去,一派真诚地望着他。
范谦微有怔愣,随刻翻遍全身,摸出一个钱袋子递来,语中紧张:“我留不住银子,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倘若你不够,我去找母亲要,晚些给你,你不急罢?”
我轻笑着接过,打开钱袋子瞧一瞧,嚯,哪怕他留不住银子,袋中银钱也不少,我顿时目色一亮,捏住钱袋道:“够了够了,不过我可不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又再看上几本,到时候再问你拿,你可不能拒绝。”
范谦顿时轻松起来,弯眉粲然笑着:“自然!阿兄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回去罢,哦对了,倘若你问主母要银钱,可不能说是给我的,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还给你。”
他即刻摇首:“不必还了,都是自家兄弟,岂有借的道理?”
我深以为然,再度催促他离去,在我轻笑和蔼的目色之中,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院门,并伸手向我挥一挥,我回以同样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等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时,面上僵硬的笑意已不知是什么模样。
我用力握紧手中钱袋,像是紧攥着自己的心脏,掐得面目全非,缓步走向院中池塘一侧,漠然解开钱袋,轻轻一倒,看那些银两在咚咚声中悉数坠入池中,最终挥手,将钱袋甩入其中,如同我的骨气一起被彻底淹没。
随后我快步奔向书房,将屋中笔墨纸砚悉数拢在一处,又愤然丢出门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惯用的砚台裂了一角,墨条亦断裂开来,我还不解气,将笔架,书画统统扔向屋外。
顷刻间,喉中涌上铁锈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体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声,目之所及,只见手背一片鲜红,原来所谓的气急攻心,是这样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