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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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影在夜色中穿行,一直到了斯卡曼德洛斯河的渡口。
这里有希腊士兵把守,防止特洛伊人夜间偷袭。燃烧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站住!”这个士兵远远就看到了这辆不同寻常的战车——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怎么前头没有战马的牵引?
不过他依旧恪尽职守地举起长矛,一脸戒备地质问:“什么人?”
“那当然不是人咯。”
轻快的声音在士兵的耳畔响起,紧接着一股无可阻挡的睡意袭上了这位士兵与他身边的人——就在赫尔墨斯说话的间隙,温笛使用了赫尔墨斯送给她的黄金臂环。
于是这股困意伴随着神志的迷乱,士兵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在稀里糊涂中决定放行:“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话音未落,这个希腊士兵已经靠着长矛滑坐在地,沉沉睡去。
依靠着赫尔墨斯附着在黄金臂环上令人进入睡眠的力量,二人一神一路过关斩将、畅通无阻,所过之处的希腊士兵全部陷入了或是沉睡或是神志不清的迷乱中。
温笛终于见识到了赫尔墨斯送她的黄金臂环的力量——之前她从来没有机会这么大规模的使用过,整个营地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睡雾之中,连篝火燃烧的速度似乎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特洛伊战争中有无数神的子孙也被卷入其中,光是温笛知道的半神战士就有好几个,她同样注意到那些半神血脉也像是凡人一样被催眠了。
赫尔墨斯用手中的神杖轻轻一指,界限穿梭之神的能力使得门锁被解除,仿佛军营中的门闩就是个摆设一样。
在神的力量下,他们顺利地到达了阿克琉斯的营帐前。
赫尔墨斯灵巧地跳下车,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他转过身,伸出手把温笛也扶了下来。
两个人以搀扶的姿态一左一右扶着老迈的普里阿摩斯下车。
或许是所谓的“近乡情怯”,普里阿摩斯的双腿几乎无法站稳,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两个人身上,但是他知道剩下的必须由他自己去做,因此用手拍了拍温笛和赫尔墨斯的手背,示意他们可以放开自己。
普里阿摩斯靠着手中的手杖慢慢地站直了,他的呼吸十分粗重,目光死死盯着那座营帐——之后他即将进入其中,然后与那传说中的阿克琉斯一同决定赫克托耳的身体到底归属于谁。
普里阿摩斯取下了车上的一些黄金与锦缎,对着温笛和赫尔墨斯说了一番感恩的话语,最后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向营帐内走去。
……
“我可真是感到高兴,温笛。”赫尔墨斯把双手枕在脑后,说道,“——或许你会觉得这样的我过于冷漠,毕竟此时此刻在阿克琉斯的营帐中,一个可怜的老人在尝试赎回自己儿子的尸体,而我却在这里谈论自己的感受。”
尽管赫尔墨斯用闲散的姿势表达他此刻的放松,不过他的话语却出卖了他的心情:“但我竟然惊奇地发现在我尝试理解你的同时,你也同样在尝试走近我——这让我觉得我不是唯一苦恼的那一个。”
“这样事情就显得公平了……这可让我好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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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除夕快乐!
第93章
赫尔墨斯的话让温笛感到好奇,她问道:“你是怎么在尝试理解我?又是怎么看出来我在走近你?”
赫尔墨斯回答地很快,他挑了挑眉,像是对温笛能提出这个问题而感到不可置信:“温笛, 拜托,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是聪颖灵秀的传令官赫尔墨斯,可千万别把我当傻瓜!”
“就像我对普里阿摩斯说的那样——如果我不想去理解你,那么我就不会允许赫克托耳的亡灵同自己的亲人告别,那件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我也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我想你同样也在努力,不是吗?否则你不会在赫克托耳的尸体前呼唤我, 又提出想与我一起完成这次的工作,我感到意外, 不过更多的是高兴。”
说话的时候,赫尔墨斯没有看向温笛,而是把目光放在了更加遥远的地方,好像这样不去注视对方的动作就能让这一刻他的软弱与示好变得不是那么丢面子。
“所以我愿意相信你, 起码你与我都能感受到同样的不愉快,这反而会让我觉得十分痛快……”
“或许是你付出的更多点,又或许是我付出的更多点,但起码我们都是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儿的……这就让我好受太多了。”
温笛很意外赫尔墨斯竟然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赫尔墨斯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补:“我说的这些应该不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赫尔墨斯当然也是很在乎面子的,特别是在他的付出被温笛不断否定的时候,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寻找证据, 试图让这一切看起来平衡一点。
赫尔墨斯的声音小了点,嘟嘟囔囔的:“如果你认为这不够大度,这是小心眼的表现——拜托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必须承认,这样才比较公平,商神赫尔墨斯绝对不做亏本的买卖。”
温笛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和自己刚刚苏醒时就能看到赫尔墨斯一样,好像每次她的拒绝总是能被赫尔墨斯的坦率打败。
……她真的不擅长接直球啊!
“好吧……那就觉得痛快吧。”温笛肯定了赫尔墨斯的话。
“你说什么?”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随即装作没听清的样子,歪着头凑近了些。
“我说,觉得痛快吧。”温笛笑笑,“就像你说的一样,当我发现我被你放弃的时候,我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到难受的。”
真是难得看到温笛如此直率的一面,赫尔墨斯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他立刻欢天喜地地冲上去拥抱了温笛。
“你看吧我就知道!”他把下巴抵在温笛肩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瞒过我的眼睛!”
温笛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浑身僵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背。
“就像是我刚才说的一样,”温笛让话题回到她设计的环节里,“我理解你的用心,你希望用云彩做的替身骗过赫拉,这样既不会得罪赫拉,也不会得罪宙斯……”
“但是这样把我藏起来是不长久的,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难道赫拉就不会追杀我吗?所以我认为我们只需要各凭本事就好了。”
“好吧。”赫尔墨斯只能答应下来,“那么我就光明正大地赢你。”
借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在赫尔墨斯看不见的地方,温笛的嘴角无声地勾起。
“好啊,那就试试看好了。”
与这里稍显温馨的气氛不一样,仅仅隔着一个营帐,从阿克琉斯的营帐中却传来了沉闷的哭声。
此时此刻的普里阿摩斯在哭他死去的儿子,而阿克琉斯则因为他的父母与朋友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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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普里阿摩斯走进阿克琉斯的营帐时,他发现阿克琉斯竟然远离了人群,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仍旧年轻的脸上。
阿克琉斯注意到一个陌生的老人进入了自己的营帐,他立刻站了起来,执剑直指来人,质问道:“你是谁?”
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得普里阿摩斯不依靠王杖就快步走到了阿克琉斯的面前,按照赫尔墨斯教的,他跪在了这位英雄面前,抱住阿克琉斯的双膝,亲吻他的手背。
“珀琉斯之子,阿克琉斯,”老国王的声音颤抖着,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滑落,“我是驯马人赫克托耳的父亲,是特洛伊的国王普里阿摩斯。”
普里阿摩斯紧紧抱住阿克琉斯的膝盖,抱住了他唯一的希望。
“……现在,我忍受着别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亲吻着这双杀死我众多儿子的手。”1
从特洛伊罗斯开始,再到现在的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已经有几十个儿子死于阿克琉斯之手,但是为了赎回赫克托耳的尸体,他压下了一切的仇恨与尊严,只求能让儿子入土为安。
“想想你的父亲吧,阿克琉斯,他也像我一样老迈,也许此刻也在远方盼望着你的归来。”
阿克琉斯的喉结动了动。
“但他比我幸运,因为他还能期待有朝一日见到你。而我……我已经失去了我最勇敢的儿子。”
“我最勇敢的儿子,赫克托耳——那个守护特洛伊城、守护他的老父亲、守护他的母亲和妻儿的人——他躺在你的帐篷外面,躺在尘土里。日晒雨淋,他的身体是否还好?”
老人终于撑不住了,他恳求道:“我求你,阿克琉斯。把赫克托耳还给我,让我好好安葬他,让他、让他能够安息。”
阿克琉斯自从被普里阿摩斯抱住膝盖以后就维持着这个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