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特洛伊的老国王,普里阿摩斯。”
女神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普里阿摩斯有些迟钝地抬起了头:“宙斯在上……是哪一位女神?”
伊里丝观察着这个可怜的老人,又看到城中一片压抑沉闷的景象,似乎是感同身受了一般,低声说道:
“是集云的宙斯命令我前来传信:宙斯同情你这位老父亲的遭遇,今夜使者赫尔墨斯便要前来为你引路,你必须独自一个人携带金银珠宝找到阿克琉斯,才有可能赎回赫克托耳的尸体。”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整整十二天了!普里阿摩斯每一天都在向众神祈祷众神能可怜可怜他这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可每一次的祭祀与问询却总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任何神谕。
如今骤然有了赎回儿子的可能,普里阿摩斯不禁潸然泪下,他搓着手、哆嗦着嘴唇,嘴里不断吐出无法连在一起的、感谢的话语:“我非常、非常感谢您……善良的女神、慈悲的宙斯……你们是如此可怜一个失去了孩子的老父亲……”
话已带到,任务就完成了。
于是伊里丝垂下眼,没有再看这位可怜的老父亲一眼,她展开金翼,重新飞向天空。
没人注意到,她飞过的地方,落下了几滴透明的液体,那些液体落在土地上,开出几朵鸢尾花。 1
伊里丝皱了皱眉,随手抹去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湿润,继续向前。
……
“普里阿摩斯”这个名字,本义是“被赎回的人”。
当然这是改过的名字,他的原名是波达耳客斯。
起因是他的父亲——也就是那个反复赖账的特洛伊国王拉奥墨冬——赖掉了答应过赫拉克勒斯的一匹神马。
于是愤怒的赫拉克勒斯在返程时攻打了特洛伊城池,并且预言了特洛伊“尽管有最坚固的城墙,但是会从内部被攻破”,还将当时还是一个稚童的普里阿摩斯俘虏。
最后是普里阿摩斯的姐姐赫西俄涅用一幅金织物将他赎回,而可怜的赫西俄涅则被赫拉克勒斯带去了希腊,嫁给了他的朋友。
普里阿摩斯为了纪念这位姐妹的恩情而改了名。
普里阿摩斯始终无法忘记自己的这位姐妹,这才让帕里斯出使希腊,企图将赫西俄涅赎回——可最后帕里斯却带回了海伦,这给了希腊人出兵的由头。
如今普里阿摩斯已经从稚童变成了一个垂暮的老朽,而十年的战争更是加速了他的衰老,尽管他和赫克托耳都认为战争不是海伦一个女人的错误——或者说这不应该是任何一个人的错误。
特洛伊的地理位置太过优越,控制着如此重要的航道,积累了无数的财富,被希腊人盯上总是难免的事情。
但是普里阿摩斯有时候仍旧会在深夜陷入怀疑,难道他的名字也注定是一种诅咒吗?
幼年时赎回自己的命,年老时赎回自己的姐妹,现在他快要死了,但是却又要按照他的名字一般,先赎回儿子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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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只是根据伊里丝和鸢尾花的故事瞎编的据说古希腊人会把鸢尾花种在墓地,希望伊里斯能引导亲人安息但是好像流泪变成花朵的这个说法存疑
第92章
老国王普里阿摩斯听从了女神伊里丝的话语。
尽管他的王后与其他的儿子们都强烈反对他的做法,认为一个特洛伊的国王只带一个随从去找阿克琉斯交涉等同于自寻死路,但是这位可怜的老父亲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普里阿摩斯打开了箱子,把那些珍藏多年的金器织锦一件件往外拿。
这些都是他的财富, 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安度晚年的东西,但是现在他愿意悉数交出,用它们换回儿子冰冷的身体。
套好马车、装上财宝, 老国王颤颤巍巍地登上了战车,按照伊里丝说的那样,普里阿摩斯只带了一个驭手。
这辆战车载着他们出了特洛伊城门,斯坎曼德罗斯平原在月光的漫射之下如同一片银灰色的死海。
普里阿摩斯越过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他的儿子就是在这里倒下,又被战车拖行着连续十二天都不能安息。
再远处就是希腊人的营地了,密密麻麻的帐篷连成一片,有篝火的光在暮色中明灭闪烁,传来隐约的笑声和歌声——他们在为什么而欢庆?普里阿摩斯不敢继续想下去。
战车行到一半,驭手忽然勒紧了缰绳。
马匹停下,暮色中, 有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正朝他走来。
……
驭手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转头望向普里阿摩斯,希望他能够给予自己下一步的指示。
可普里阿摩斯却像是愣住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道人影逼近他们——这会是伊里丝口中的、引路的赫尔墨斯吗?
……但为什么是两个人?
那两道身影的步伐并不快,明明还隔着颇远的距离,却仿佛几步之间便已来到车前。
这就更加印证了普里阿摩斯的猜想。
打头的高个子看起来颇为年轻,穿着一身普通的希腊士兵的装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威胁。
跟在高个子身后的矮个子——当然其实并不矮,甚至比普里阿摩斯还要高,只不过和身边的人比起来显得有些不够高——则穿着一条短斗篷,兜帽遮住了对方的模样。
“老人家,”高个子开口,不过声音却出奇得好听,“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赶路?”
普里阿摩斯握紧了手里的权杖,正当他想要开口应付过去时……
“普里阿摩斯,不必惊慌。”对方已经轻笑出声,“我无意使您受惊,这只是一句充当开场白的问候。”
于是他的眼睛自头盔下的刘海里露了出来,这是一双总能投射出闪亮瞥视的眼睛。人们总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这对会说话的眼睛,继而才发现他的面容同样十分俊美。
与他的儿子赫克托耳的脸不同,他的皮肤光洁嫩滑,可见战争的风沙从未侵蚀过这张容颜。
普里阿摩斯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位不朽者。
这个高个子很快表明了来意,说道:“我是神使赫尔墨斯,普里阿摩斯,你不必害怕,身后是我的助手温笛……正如伊里丝传达的命令一般,是司掌明雷闪电的宙斯让我来护送你。”
“请这位老驭手先行离开,由我们两个人来完成接下来的路程。”赫尔墨斯接着说道。
普里阿摩斯当然知道赫尔墨斯是谁——他是众神的信使,旅行者的守护神,也是亡灵的指引者。
每一个特洛伊人都知道,人死后的灵魂会由赫尔墨斯引导,穿过冥界的大门,到达冥王哈迪斯的国度。
人们敬畏赫尔墨斯,但不会惧怕他。
因为尽管赫尔墨斯担任了这一可怕的职务,但他却足够耐心温柔,从来不会伤害那些不幸的灵魂。
手持权杖的赫尔墨斯会在前方引路,带领亡灵走向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让他们的灵魂一直在世间徘徊,成为孤魂野鬼,永远无法安息。
普里阿摩斯的眼眶湿润了,他匆忙用粗糙的手背拂去眼边的泪珠:“感谢您的慷慨与慈悲。”
“或许您更应该感谢宙斯,毕竟是一位慈祥的老父的祷告才使得众神都为之动容。”赫尔墨斯并不会独吞这份功劳。
赫尔墨斯做事情向来是很快的,只见他轻盈地跳上了马车,又将跟在他身后的、戴着防风兜帽的温笛拉了上来。
而剩下的驭手则被赫尔墨斯安排了一匹小马驹,提前回到了特洛伊城。
两人一左一右在老国王身边坐下,赫尔墨斯的权杖一挥,车轮咕噜噜地自己动了起来,赫尔墨斯注意到了普里阿摩斯紧锁的眉头,于是像是闲聊一样说道:“老人家,您不用担心赫克托耳的身体。”
“哦、哦……感谢您的宽慰,弑阿耳戈斯的赫尔墨斯。”普里阿摩斯此刻的神志已经被赫克托耳的事情占据了,显然是心不在焉地说道。
赫尔墨斯轻笑:“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如果一个谎言说完后立刻就被戳破,那么就没有出口的必要。”
温笛跟着说道:“是的,我看到过赫克托耳……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双目阖起,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尽管温笛尽量斟酌措辞,没有用类似“尸体”之类的词语刺激普里阿摩斯,但听到自己的儿子尚能安息的消息,普里阿摩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流泪的冲动,潸然泪下。
“赫克托耳同样思念着你们,我在他前往冥府之前就领着他的灵魂见过你们——你、你的妻子,还有赫克托耳的妻儿,实际上他已经同你们做了一次体面的道别。”
尽管赫尔墨斯的口气轻快,但这并不显得不稳重,反而宽慰了这位已经泪如雨下的老父亲破碎的心。
普里阿摩斯擦拭着泪水,一边说道:“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