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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季桃初咯咯笑出声,灯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好生轻快:“瓜王是不是骂人的话?武卫话里说人瓜,便是说人傻,对吧?”
  当季桃初露出笑颜,开朗起来时,阴云散去,巨石挪开,晴空万里,春暖花开。
  杨严齐点头如捣蒜,换上武卫口音,寓教于乐:“瓜怂,季溪照,你这个瓜怂。”
  在感情面前,又瓜又怂。
  “瓜怂。”季桃初听出话外音,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只好当之为单纯学习,口音蹩脚:“瓜怂,杨肃同,你这个瓜怂。”
  说话间进了屋,杨严齐笑得眉眼弯弯:“学得很好,就这样骂,但我是认真在夸王容岳君,你可不能照猫画虎,写信同她说,我背地里骂她瓜王。”
  地窖里能有那些蔬菜存储,幽北百万生民,当拜谢王怀川。
  季桃初主动帮忙摘葱,站在菜板前,随时随地谨慎小心:“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怀川,不然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嗯。”杨严齐开腔就是答应,全然不会像平日处理事情那样,要在开口之前,先考虑好前后两百步的路该如何走。
  “不过,这是为何?”为了延续眼下的好气氛,杨严齐故作糊涂,“你们几个姑娘功劳不容置疑,得朝廷加授名誉官爵也是绰绰有余,却为何始终不让宣传你们的大功?”
  自古以来,让百姓吃饱饭,是帝王和朝廷的职责。能做到饭人而活的,身后可受百姓香火。
  “我们几个人瞎捣鼓,谈不上有那么大功劳,”季桃初摆摆手,不习惯被人如此褒奖,无措地低下头摆弄那两根葱。
  “怀川她们几个非常不容易,不翻出浪花才能躲过家中压力,越是没有价值,越是能躲过家族逼迫,若是她们因此名扬天下,其个人价值便会水涨船高,她们的家族,父兄,会疯狂来压榨她们的价值,逼她们嫁人,借以实现他们的目的。”
  倘若如此,她们会陷入非常糟糕的境况。
  说到这里,已经直白得不能更甚,季桃初放下水灵灵的葱,笑着看过来:“朱门世家里的事,你我比她们几个更清楚,更何况,我已经试过水,至于效果,如你我所见咯。”
  对上季桃初带笑的眼睛,正在和面的人,伸手点了下她鼻尖,“那么请问勇敢试水的人,你也觉得这番经历,很糟糕吗?”
  “唔……”季桃初偏头往后缩,试图躲开那只沾满面粉的手:“非但不糟糕,还会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
  杨严齐笑,将忐忑藏进眼角细微的纹路里:“不走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季桃初的用力摇头:“两码事,严齐,是我的问题,你清楚,我配不上你,我也……”
  她努力保持微笑,泪水却不受控制,争先恐后涌出眼眶:“我没有那个信心,也没有那个心力,去努力经营好一段感情,我更适合独自生活,是我对不起你嘛。”
  “溪照……”杨严齐抬起袖子,欲为对方擦泪。
  “我没事,你继续和你的面。”被季桃初后退一步躲开,扯起袖子,自己擦脸。
  泪水也好,汗水也罢,她能自己擦,对别人产生依赖,是件极其不安全的事。
  杨严齐看着她,轻轻叹息。
  我想我们可以像别人那样,有幸福的以后,所以一次又一次进行尝试,于是坚定地向你走近一步又一步,可是溪照,在我向你走近时,你为何要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你要的安稳,是来奉鹿前未被打乱的平静自由,还是不为她人所扰的、自成一派的逍遥?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嘶!”
  为躲避杨严齐深邃的目光,季桃初转身去往灶膛里添柴,忽轻嘶着蹲到地上。
  “怎么了?”听得杨严齐心头一紧,胡乱往围裙上蹭手,拧眉过来,“是不是叫木刺扎手了?我瞅瞅。”
  “这里,扎进肉里去了。”
  不顺心时,连根柴禾也要和人作对,季桃初递上右手,在灶火橘红色的光照下,指着手心里那个小黑点告状。
  当杨严齐低头凑近过来时,她嘴里已经结束的话语,又续出一声不由自主的委屈,“好疼。”
  的确是木刺扎进掌心,无法想象季桃初是用多大力气将那截柴禾丢进灶膛,才叫木刺扎得这样深。
  杨严齐抬眸扫她,无声轻叹,欲言又止,到里卧取出根缝衣针。
  扎刺常用针挑破木刺周围皮肉,以将其顺利且完全挑出,不至于没挑干净,导致日后溃脓。
  针挑破好的皮肉,疼啊,疼!
  季桃初瞧见那根针,肉疼地飞快抱住右手,仰起头商量:“有没有别的办法?”
  土豆精那双眼睛闪着泪光委屈地看自己,一道明光飞快从杨严齐脑海里闪过,轰隆撞击在按年龄分装的回忆储存柜上,好几个柜门砰然弹开,装在里面的回忆倾泻而出。
  心中激荡不已的杨严齐,提提衣摆平静蹲下身,手捏缝衣针,故意亮给她看:“你九岁那年夏天,在别人家玩,被放在地上的镰刀割破左脚小拇指,大夫缝针时,你疼不疼,哭没哭?”
  “啊……”季桃初没反应过来,手心扎刺,和她小时候调皮割破脚趾有何关系。
  尖锐的缝衣针头,折射出一星亮眼的光芒,吓得季桃初眼睫颤动,杨严齐愈发好整以暇:“十五岁夏,你不慎摔进河渠,小腿上划开条口子,缝针时疼不疼,哭没哭?”
  灶膛里柴禾在不紧不慢燃烧,铁锅里冒着热气的水逐渐开始沸腾,季桃初耳朵一热,清清嗓子故作不可置信:“挑木刺而已,何至于这样举例对比,有些小题大做了啊,严齐。”
  杨严齐来捉她的手:“脚趾割得深可见骨,你没同你姥爷哭疼;小腿上伤口缝四针,你也没同恒我县主哭疼;溪照,此刻只是木刺扎进手里而已,你为何会同我哭疼?”
  答案呼之欲出,季桃初心里慌张不已,右手不慎被对方捉住,只顾着解释:“在金城受伤时我没说疼,之前受伤我都没吭过。”
  “对呀,刚开始时,你对我很是提防。”杨严齐紧紧捏住那块扎了木刺的地方,皮肉失血变成白色,她开始挑木刺旁边的好皮肤时,针尖是颤抖的。
  针尖戳破完好皮肤的瞬间,季桃初鼻腔里的酸涩,尽数涌进眼睛。
  小小木刺扎手而已,挑出来便是,她脱口而出说的疼,实则不是疼,是对杨严齐的撒娇。
  撒娇,耍横,犯蛮,闹气,诸如此类种种,本该和母亲、外祖、父亲以及姊妹兄弟交流的情感,在特殊环境下被她压抑十几二十年后,竟然倾诉在了一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她确是爱慕杨严齐,可她的爱慕有分寸,懂进退,知取舍,不该因为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失态。
  杨严齐埋头挑刺,未置一词。
  聪明如季桃初,在木刺完全挑出来时,她已彻底明白杨严齐举那两个旧例的真正目的。
  自己无意识的撒娇,反是杨严齐对她爱意的无声回应。
  不知不觉,铺天盖地。
  “你这人,怎能这样。”
  被挑破的地方疼,心里也好疼好疼,委屈扼住季桃初咽喉,叫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四目相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依旧美得不可形容,比之当初在木兰树下再相见时,那眸子里更多了份难以言喻的温柔。
  目光无声交汇,委屈淹没季桃初灵魂。
  为何会觉得如此委屈?
  仿佛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难过和苦楚,骤然在这一刻决堤爆发,快要将人淹窒息了。
  她喉头酸涩,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扑上来搂住杨严齐脖子,埋首哭泣,边哭边诉。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当然感受得到你对我的好,我知自己对你生了依赖,极恐这份依赖会成为你负担,更怕我们会成为像我娘爹那样的怨侣,从和睦融洽走到互相怨怼,严齐,你——”
  她激动时容易脑袋发晕,需用力吐纳,方能继续说话:“你手段好卑鄙,非逼我承认‘我看见了你的回应’,现在我承认了,怎样?呜呜呜……你讨厌!”
  不知何物在她腔子里翻江倒海,令她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此刻所思所想,她埋怨不得杨严齐,又无法原谅自己的没出息。
  “是是,我讨厌,骂得没错。”
  这番哭诉听来蛮不讲理,反倒卸下了杨严齐满身的疲惫,也安抚了那颗悬空已久的真心。
  季桃初时刻自省,听到杨严齐的回应,即刻意识到这份胡搅蛮缠的不该。
  铁锅里的水咕嘟嘟沸腾开时,季桃初哭得涕泪横流,想想就觉得丢死个人,尴尬中手足无措,想撒手才发现挣脱不开,遂干干低喃着重复:“你讨厌。”
  听起来像埋怨,也像羞赧。
  缝衣针不知掉到了哪里去,杨严齐环抱住身形单薄的人,惊觉土豆精竟然变成了豆芽菜,一时又心疼又好笑,一股酸热从她心里涌出,无声奔流向四肢百骸,以及每寸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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