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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她稍稍低头,嘴角便贴住豆芽菜的耳朵。
  “溪照,我理解你想要过安稳日子的心思,可你对我们关系的所有担心,其实只是你从双亲的关系上,衍射而出的想象。”
  这道声音低缓,平稳充满笃定,令人听了,不由自主跟着心绪复宁:“你是你,恒我县主是恒我县主,你们母女俩的人生截然不同,县主曾做出的牺牲与咽下的苦难,不正是为了让你们姊妹几个,可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避免步她的后尘?”
  是这样吗?
  或许是这样吧。
  这般答案曾无数次徘徊在季桃初脑海,可是她无从验证,无从摆脱血脉亲情的束缚,以局外人身份审视和分辨她所思所见的真伪。
  她需要一个人笃定地告诉她——
  你小心翼翼竭尽全力在人生迷雾中寻找到的前进方向,是对的。
  你也是对的。
  “溪照呐,”杨严齐安抚地轻拍季桃初抽噎起伏的后背,暗中庆幸于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坚持,“给我个机会好不好?你原本就有的那些安稳日子,我能挣来。”
  给个机会,我会证明,我配得上你,也给得起你原本就有的安稳日子。
  听到这里,季桃初好像甚么都明白了,脑子里却又像蒙着层纱,叫她无法清晰捋顺人生乱麻。
  沉默片刻后,季桃初抽噎着,认真问,“可是,你要这样的机会做甚?”
  莫非天才的脑子全是像这样,时而灵光,时而蠢笨?
  杨严齐差点噎得跌坐到地上。
  她愤恨地咬季桃初耳朵,在对方的呼痛声中,一字一顿道。
  “因为我心悦你,想和你共度此生!”
  “啊?”
  杨严齐说她心悦谁?
  我?
  ……怎么会呢。
  她可是杨严齐,杨严齐呐。
  季桃初停止呜咽,惊诧得忘记耳朵被咬的疼,不可置信问:“你喜欢我甚么?”
  问得真好,我喜欢你甚么。
  灶膛里,刺了季桃初手心的那根柴禾,已燃烧得差不多了,铁锅里翻腾的水花渐又消失,像杨严齐胸膛里难以安置的七情六欲,从沸腾慢慢归于平静。
  “我说不上来,甚至也不知道几时生出的这般心思,其实起开始在金城时,我当你是个麻烦,只想尽快将你处理掉,同时又想着,你在农事上实力不俗,若真能帮幽北挺过难关,不乏也是件好事,后来,我们相处渐多,我就,我也不知道……”
  杨严齐有很多话想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反而说不出只言片字,磕绊片刻,所有情绪尽数化成了一声轻叹:“你这个土豆精,豆芽菜,真是手段了得。”
  如果泪水汹涌有程度之分,季桃初的眼泪,此刻怕是已经将房间淹没。
  她胡乱擦脸,努力保持冷静,泪水依旧打湿一片衣裳:“我除了会种地,可谓一无是处,不仅相貌平平,而且脾气特别不好,对外没有八面玲珑的性格,无法帮你笼络关系,对内不会操持家宅细事,我一直认为,只有像公主郡主、亦或士族门阀的大家女儿,才有资格和你并肩而立。”
  “你的喜欢,”她抽抽鼻子摇头,笑得泪眼朦胧:“我接不起。”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当听到杨严齐亲口说喜欢时,她究竟有多高兴。
  她自己也不知,究竟用去了多少克制,才勉强压制住那份要冲破天的喜悦。
  至于为何要压制……她更不清楚,只是这二十多年来,习惯如此罢了。
  提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在被季桃初摇头拒绝后,化作又一声叹息,从杨严齐唇舌间逸散:“犟桃,不想接便先不接吧。”
  装在心里的人,无论是耍横犯蛮还是别的,都叫她生不来气。
  杨严齐再次掏出手帕帮季桃初擦泪,这回没被躲开,但是……呆桃眼泪汪汪的模样,让人想亲。
  杨严齐压下龌龊想法,改为捏她脸颊:“从前低估了你能耐,当你是纯粹的一心事农,还自以为是想教你学点权谋衡术,却原来你是大象无形,在我之上,这几日便真是纯玩了。”
  情绪大起大伏后,季桃初感觉身体被掏空,累得吸鼻子的力气也没有了,蹲在地上,扯住杨严齐袖子,长长叹息:“俺娘也没像你这样逼过我,恁个龟孙嘞,还玩个啥,我又饿又困。”
  “噗!”
  杨严齐失笑出声,反抓住季桃初手腕,拖长尾音:“噫呦,俺家姐姐讲四方话真好听,骂人也好听。”
  她慢慢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一扫眉宇间的阴霾,合不拢嘴:“姐姐先到里头炕上坐着,待做好饭,我给恁端到跟前。”
  “不准叫姐姐。”季桃初站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认真警告。
  不知杨严齐因何从愁云惨淡忽然变成晴空万里,笑靥如花:“好的溪照。”
  她咋回事?该不会是被拒绝后受刺激了吧。
  不应该不应该。
  季桃初被扶进卧房,泪痕斑驳的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心:“严齐你,没事吧。”
  严齐抿嘴,扬眉,故作轻松:“没事,被拒绝后短暂的破罐子破摔罢了。”
  她扶季桃初坐到炕上,道:“定相寺大和尚曾说我情缘波折,我还寻思,凭我这张脸,情缘它能波折到哪里去?哈,现在可算是知道了,长的好看有啥用,不能顶饭吃喏。”
  季桃初破涕为笑,手心被挑破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起来:“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好看自有你好看的用处,赶紧先做饭去。”
  “谨遵上卿吩咐!小人抓紧时间造饭。”杨严齐哀嚎着朝外走。
  “倘上卿晚饭吃得舒坦,还请指点长得好看的用处。”
  炕中间的矮脚茶几上有热水,季桃初倒半杯来润嗓子,隔墙应她:“允你陪睡管不管?”
  自己的狗胆子是愈发大,都敢调戏杨严齐了。
  外面做饭的叮当声暂停,杨严齐拿着长柄勺探头进来:“反悔是小狗!”
  “嘁,幼稚。”季桃初红着耳朵转开头,不敢看那双乌黑明亮的小狗眼。
  作者有话说:
  阿瞒:吵架?不存在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火炕烧得热,又有幽北嗣王作陪,季桃初睡了个极其舒坦的通宵觉。
  翌日早上在被子里伸懒腰时,感觉周身无比舒畅,心况尤为平静。
  外面在做饭,菜刀切到柳木砧板的咚咚声、笼屉里蒸汽发出的呲呲响,还有葫芦瓢舀水时的哗啦声,无不令人轻松愉悦。
  “杨严齐,”她扯开嗓子喊,“早上吃啥?”
  半截布门帘旋即掀开一角,露出杨严齐没有表情的俊脸:“屁,吃吗?”
  “滚。”季桃初笑骂。
  骂罢一骨碌爬起,兴冲冲:“严齐严齐,院里积雪厚不厚?”
  她顶着头睡乱的青丝,眼睛尚且有些肿,半边肩膀上搭着棉被,趴在炕边这样问,直问得杨严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东一脚西一脚地乱踹。
  杨严齐清嗓,不冷不热道:“厚。”
  季桃初麻溜穿衣裳:“吃过饭咱们堆雪人吧?之前刚落雪时就想堆雪人玩,但老是提不起劲头,正好今日心情不错,堆雪人——”
  外裤才蹬进去一条腿的她,卡住另一条腿,被杨严齐单手捏住两侧脸颊,粗粝的虎口卡住她下巴,说话时被迫撅起了嘴:“你干嘛?”
  火炕边是居高临下的杨严齐,安静听季桃初问罢,方俯身亲吻下来。
  细细的亲吻,将季桃初的疑惑一点点吞噬,直到后者面红耳赤,呼吸困难。
  “呐,这是预付的早饭钱,”杨严齐心满意足直起身,拇指擦过红润的唇,同样气息微乱,“堆雪人是另外的价格,还要不要?”
  绵长的亲吻险些掠夺走她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季桃初喘得胸膛大起大伏,稍歇片刻,扯住杨严齐衣领,将人拽弯下腰。
  距离拉进,她鼻尖几乎碰到杨严齐的:“杨肃同,吃屁的早饭不值这个价,休想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杨严齐错开脸将人拥进怀里,任衣领拽在季桃初手中,噗嗤笑出声:“灶上蒸着菜莽和鸡蛋,快些去净手洗漱,吃过饭到院里堆雪人。”
  人在确定被爱时,和感受到被爱时产生的反应完全不同,经过确认的爱,会叫贫瘠变得富饶,枯萎重新焕发,小心逐渐肆意,死板转向哗然。
  季桃初正如是。
  她敢毫无顾忌笑骂杨严齐,转眼又敢攀住后者脖子,像藤蔓般缠绕上来挂到杨严齐身上,眼里凝聚起亮晶晶的期待:“你抱我出去,我不想走路。 ”
  “三五步路也不肯走,你要完蛋了,瘪土豆精。”杨严齐如是说着,听话地抱人朝外间去。
  瘪土豆精揪她耳朵,痴痴笑着反驳:“瞎说,姐天生好命,福泽深厚。以后跟姐混,包你三天九顿,顿顿有肉吃。”
  温和亲切是杨严齐,严厉威肃亦是她,抛开那些,杨严齐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与爱人相处时,也会没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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