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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朝廷对大帅辞官的奏疏还没做出批复,大帅已经撂挑子不干啦?”
  姑获山里,孟昭瑞捡起野兔,边和恕冬聊天。
  “呐,你的兔。”
  眼瞅孟昭瑞拔出兔子身上的箭支,擦干净血要装进她自己胡禄里,收起兔子的恕冬再度伸手:“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老是捡别人的箭支用。”
  “勤俭持家嘛,”孟昭瑞脸不红心不跳,极其自然地插了箭支进恕冬的胡禄里,追问:“我最近没怎么回城,上次还听说大帅被上卿赶出东院,几时又和好的?”
  “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问题。”恕冬继续往前走,积雪没到小腿肚:“上卿从没和大帅分手过,这话敢叫大帅听去,准收拾你。”
  “不至于不至于,我不问就是了,”孟昭瑞摆摆手,继续追问:“大帅带上卿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恕冬:“散心呀。”
  散心?孟昭瑞纳罕:“谁家两口子散心还要大老远跑来这冰天雪地,你赶紧同我说句实话,大帅来此,是不是因为泰山营的革新?”
  恕冬:“杨家在城内的义善布施刚刚结束,全打着泰山营军官家眷的名义,那些人落下好名声,实际上是被舆论拱起来架住了,泰山营革新,不会再有阻力,除非有人敢跟大帅白刃见红。”
  “你们衙门里的事,真麻烦,”孟昭瑞抽出根箭支,尾端卡上弓弦,不引不发:“还是营里好,营里纯粹。”
  孟昭瑞扫视着周围:“慕双彪在泰山营里也有不少拥趸,他带人和大帅犯浑,到头来还不是被大帅收拾得服服帖帖,既然叫它泰山营革新,老老实实听话就是,非要为鼻尖尖下那点黄白物你死我活,蠢不蠢……”
  话音未落,只听“嗖——”
  力量十足的金属破风声响起,远处应声传来“咚!”的回响。
  箭支半身钉进了树杆里。
  孟昭瑞手握轻弓,其弦尚在嗡嗡震颤。
  恕冬寻迹望去,只见将近百步之远处,隔着几从低矮的荆棘团,一只被射穿的灰色野鸡,被醒目的朱羽箭钉在树干上。
  “漂亮!”恕冬忍不住拍手,迈步过去捡,边同身后人说话:“正是要多谢泰山营那些人的蠢,大帅才能名正言顺干事。”
  孟昭瑞迷惑了,歪头望恕冬背影:“大帅要干啥?”
  恕冬的话,令孟昭瑞更加迷惑:“当然是干该干的事。”
  孟昭瑞脚下没踩稳,一屁股跌坐进积雪里。
  “不是,大帅倒底要干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暮色渐浓,山林料峭鹧鸪啼。
  官兵们清扫出一片空地,用来歇脚裹腹,季桃初坐在小石头上,篝火映着脸,眉目且低垂,神色恹恹。
  “不舒服?”
  杨严齐端来碗刚出锅的黄米粥,“趁热吃两口,解解腻。”
  烤肉虽美,于溪照的胃府而言却非良客。
  “谢谢。”季桃初只需闻见热粥的味道,便知粥中所用黄米,是自己推广种植的品种。
  成就感油然而生。
  眨眼间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越是如此,她越反感自己。
  便陷在这种自耗中,无法自拔,也苦了身边人。
  杨严齐偏头看她:“刚才在想甚么?”
  粥煮的间隙里,她发现溪照总是走神,间或沉沉叹息,心事重重。
  “我在想,白幼保和宗体庸,为何敢招惹你。”季桃初捧着粥碗暖手,说话吐出的白雾融在粥的热气里,转瞬消失在姑获山的茫茫雪林中。
  暖色篝火跳跃在杨严齐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她目光闪烁:“宵小之徒的心思,除非其亲口述之于众,否则谁也无法猜测。”
  在季桃初似信非信蹙眉时,她紧跟着又解释:“宗体庸暗中党附东宫,今年以来,季皇不豫,放政释权,东宫日渐壮大,邑京许多女官遭到贬黜,我远在幽北,又有军权在手,受到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了,你别担心。”
  季桃初咧嘴笑开,风轻云淡说起习惯于深埋心底的东西:“我没担心,只是会害怕。”
  没人觉得季桃初会有所惧怖,除去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天生优渥令人羡慕不及,她的任何心思,叫人断来左不过无病呻///吟,吃饱撑的。
  想到这些,连季桃初自己也忍不住发笑,觉得自己矫揉造作。
  柏木枝在火焰里烧得噼啪啦作响,杨严齐低头看脚尖,低垂的眼皮遮住眼中活泼跳跃的光亮:“还是想走?”
  季桃初微微笑着,低声反问:“时间到,你会放我走吗?”
  杨严齐最不想听到那些话,可当真的听到时,哪怕心里疼得好似刀绞,开口时依旧只能平静以对,和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我负有三千疆域、数万山川,能使生民俯首,驱铁甲听命,却给不了你唯一想要的安稳。
  安稳。
  安稳。
  你生来富贵,本就走任何人无法撼动的安稳。
  来奉鹿前,你的生活,本就安稳。
  柏木转眼成灰烬,喧闹的火焰重归沉默,季桃初双手捧粥碗,眼底漫上雾气,笑意也湿漉漉的:“我总是忘记问,你喜欢姑娘,还是男儿?”
  我不喜欢姑娘,也不喜欢男儿,我只是喜欢你。
  杨严齐指尖轻颤,带了笑意回应,好似只要装得轻松,心里就没那般难受:“怎么,你不仅要走,还要操持着张罗别人来?”
  “对呀,你这么好,有许多许多人喜欢。”手中热粥不觉已凉,篝火碎在那层米油皮上,泛出颤抖的光泽,应和着季桃初同样不平稳的话音。
  杨严齐没再出声,也没再动,挨着季桃初默然而坐。
  篝火旺盛,旁人低语,间或积雪从树梢洒落,她真想就这样,挨着季桃初,安静地待下去。
  .
  既吃了杨严齐亲手猎来的野味,便应诺陪她玩。
  次日傍晚,季桃初跟着杨严齐,来到一个名叫斗牛沟的小村落。
  此地百姓住窑洞,位置隐蔽而刁钻,需得上坡下坎儿方能抵达,大雪覆盖着黄土路,从上面走下来,季桃初滚成个泥人儿。
  这是户单独的院落,三间窑洞,门面整洁,院里有颗枯黑的大榆树,和一颗胳膊粗的枣树。
  “我们在这里住两日,就我们俩,”杨严齐推开正中间的屋门,暖气扑面而来,在她眉目间挂上霜雾,“溪照,请进。”
  窑洞里陈设简单,依旧令季桃初耳目一新。
  窑洞坐北朝南,三间内部连通,以中间的窑洞为主,进门左手边是做饭的灶台,右手边两个水缸,中堂设八仙桌太师椅,东墙靠有椅子两张和茶几一台,西墙一套黑漆彩绘柜。
  西东二窑洞分别是卧房和书房。
  “里面有干净衣裳,我烧点热水,你收拾收拾。”杨严齐脱下帽子和起风,蹲到灶台前点火烧水。
  季桃初心中始终挂着个大大的疑问,却在内疚和自责的双重压力下,片字不提,听话做事。
  后来,杨严齐也脱下通身锦服,换上粗布短打,腰系围裙在灶台前做饭,忙忙叨叨,成了寻常百姓模样。
  季桃初心中的疑问,被那些吞咽回去的话语,和成酸涩硬块,梗在胸膛里,憋得她难受。
  两人份的晚饭很好做。
  等黄米粥煮好,继续煨在灶上,杨严齐点起盏灯笼,道:“我去地窖拿菜,你帮我提灯?”
  负责烧火的季桃初不说话,提着灯笼跟在她后面出屋。
  地窖入口非常隐蔽,位于院子东南角,为积雪所覆盖,不易察觉。
  杨严齐搬开沉重的木头盖子,摸索着下去。
  下去后便没了声音,漆黑洞口像怪物的嘴,季桃初趴到地窖口,手里灯笼努力往下伸,难掩担心:“可看得见?严齐?”
  少顷,里面传出杨严齐声音,从回音来判断,地窖不深也不大:“有白萝卜,胡萝卜,白菜,土豆,冬瓜,还有藕和肉,想吃啥?”
  季桃初松口气,她心情不好,胃口跟着变差,但杨严齐问了,她不想敷衍:“清炒冬瓜。”
  用甜面酱烘炒的那种,利口。
  “那,馍馍烙成葱花饼咋样?”一个大冬瓜从下面举上来,紧随其后是杨严齐的声音,颇为吃力,“你别抱它,很重,扶稳即可。”
  “葱花饼,地窖里还存有大葱?”季桃初蹲在入口旁,一手提灯笼,一手扶冬瓜,等待杨严齐爬上来。
  里面没回答,随后甩上来几棵大葱。
  在杨严齐吭哧吭哧爬上来时,季桃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咋了,笑啥?”杨严齐转身盖地窖,跟着笑起来,尽管不知所以然。
  季桃初捡起葱,用葱指冬瓜,笑意难止:“这么大的冬瓜,够我们俩吃十天了。”
  “砰!”地一声响,厚重木板重新盖住地窖入口。
  冷风扑得人哆嗦,杨严齐抱起十斤重的冬瓜往回走,在院子里重新踩出两行脚印:“已经挑的最小了,还有更大的,瞧着得有二十斤,真夸张啊,王容岳要是去参加比赛,准能得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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