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就算下着雨,都挡不住那洁白的月亮。
诃烈拼尽全力,想给她推下山崖,檀华死死扣住他肩上的穴道。
他们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消失,继续下去,他们会维持着这相持的姿势,一起坠落山崖。
月亮注视着这一切。
檀华看看诃烈,他有些紧张,但绝不放手。
檀华忽然笑了起来。
善恶有界,恩仇有归,心无旁骛,情无二致。
诸方尘缘引她今生到此,也算乾坤清明了。
她看着天上的月,心里说,多谢赐名,多谢你们让我最后再见他一面。
她抓住诃烈的领口,将他拉近,低声道:让你的月亮安息吧。然后用力一蹬他的腹部,把他踹回山头。
狂风从深渊吹上,檀华高扬着头,张开双手。
朱墙紫殿不是我求,尘网樊笼非我所愿,我是一匹自由的白马,就该死在山野林间。
第37章 ◎正文完◎
晨雾漫过田埂。
溪水流淌,农户下地耕种,忙活了大半天。
一块田地旁,闲散的老翁摆开残损的棋盘,与自己对弈,几个破衣烂衫的孩童绕着树追逐嬉闹,引得一阵喧闹。
路过的农户看见他,逗他道:王头,不是说今年要开始种地了?坐着种吗?
王大顺哼哼两声,得意道:我坐着种,照样丰收!
农户撇嘴道:行行行,捡来捡去,总算让你捡到个能干活的了。
田间地头里,一道身影正在努力埋头耕种。
烽烟渐歇,新帝登基改号,天下初定,一晃过去许久了。
昔日被战火踏碎的阡陌,重新覆上青禾,流离的百姓陆续归乡,破败的房舍被茅草与新泥修补,乡间野村,终于慢慢恢复往日的平静。
王大顺是高乡村的一个奇人,老光棍一个,活了六十年,最大的特色就是精、懒、抠,爱算计。
按理说这种性格的人应该很不招待见,但王大顺还不是,因为这老头虽然抠,但偶尔还会干些善事,战乱多年,他经常救助村里的孤童,虽然成天教着他们如何偷奸耍滑,占小便宜,但闹来闹去也没什么大乱,村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一共收养了五个孩子,去年在河谷边又捡了一个,这个算不得孩子了,年纪大了些,受了重伤,似乎脑子不太清,但放着放着也活过来了。她不怎么说话,干活却是一把好手,给王大顺高兴坏了,荒了多年的地今年也开始耕种了。
王大顺下了一会棋,背痛得厉害,准备回家了,一抬手,二顺开始归拢人。
走了走了!他朝地里干活的人喊,阿七!回家了!
阿七背着竹筐走过来,她年纪最大,排行却最小,这几个孩子,四六是女童,二三五是男童,最大的二顺也才十四岁。
阿六过来拉她的手,她很喜欢阿七,自从她来了之后,他们什么活都不用干了,从早玩到晚。而且阿七什么都会做,可比村头那个烂了大半身子的土地像管用多了,想要什么,向她求一求,总能成。
阿七阿七,我想要一把木剑!
我想要野山鸡毛!
我们明天去河里抓鱼吧!
阿七看看他们,道:行。
大伙高兴坏了。
其实一开始阿七来的时候,他们是很抵触的,因为家里本来就穷得揭不开锅,又来了一个这么大的人吃饭,岂不是更不够分了。
后来有一天,阿七看他们饿得夜里哇哇哭,就自己出门了,她走了两天,回来时竟猎了一头鹿。她烤鹿肉给他们吃,一顿饭就把所有敌意都扭转了。
他们问过她,以前是做什么的,阿七说不知道,王大顺表示,你以前肯定是个不错的猎户,一般的猎人都猎不到鹿!阿七说有可能,她残缺的记忆里的确有一片深山,她似乎在山里待了很久。
晚饭过后,王大顺把他们全都召集起来。
这是要宣布大事了。
我的老腰一天不如一天,得想个办法了。他小眼睛一眯,露出一抹精光,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上游的尚容村,有一家厉害的医馆。
二顺:爷!咱哪有钱看大夫啊!
王大顺啧了一声,道:你听我说呀,这医馆奇就奇在,好像不要钱!所以名声远扬呀!
三顺评价说:不要钱?比咱爷们还能骗!
阿四也说:就是,怎么可能不要钱呢?大夫难不成是个傻子?
说到傻子,大家一致朝旁边看,阿七靠在墙边,看着前方漏风的门板发呆。
二顺琢磨道:也没准
打了这么久仗,疯了的人可太多了!
他们在那研究半天,怎样博同情,如何装可怜,阿七没怎么听,心里想着过几日要把这坏了的门板糊上。
两日后,王大顺带着二顺三顺和阿四出发求医去了,剩下阿七带着两个小的看家。
又过了几天,三顺和阿四跑了回来,阿四进门就开始嚎。
阿七阿七!快救救爷爷吧!
阿七正在糊窗子,闻言停手,问:怎了?
三顺道:爷爷和二顺叫人给扣下啦!
听阿四说,他们去了尚荣村那家医馆,医馆大夫不在,是他教的学生看诊,确实不要钱,给王大顺看了后背,还给开了方子。
阿七道:那为何扣人?
三顺和阿四相互看了眼,支支吾吾道:那爷爷觉得他们的药很管用,然后然后二顺觉得来都来了嘛,就、就
阿七:偷了?
三顺瞪着眼睛道:是拿了点,不能算偷吧!他们本来也不要钱呀!
阿七看着他们,看久了,三顺和阿四移开了眼神。
阿七道:他们想要如何?
阿四哭唧唧道:说是要等他们先生回来,然后去报官!那就完啦!阿七你快想办法呀!
阿七让他们留在家里。
她把之前的猎物拆了拆,包起来,带着上了路。
暮春时节,河谷间比别处更添几分清凉。
她顺着河道向上游走,脚下是溪水常年冲刷光滑的卵石,两岸草木初盛,新绿浅浅,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水流的清冽之香,拂在面上清清爽爽,不燥不热。
阿七走着走着,心情畅快了许多,甚至有一瞬间,都忘记了此行是为了捞那两个不像话的爷孙。
阿七脚程快,天未亮出发,午时就到了。
尚荣村比高乡村规模大不少,屋舍连片,从山腰铺展到山脚。
入村的山口有一落脚处,赶路的人在此喝茶歇息,不大的棚子坐得满满当当,南来北往很多人都是慕名前来,找杨大夫看病的。阿七坐在角落,听着他们聊这位杨大夫,说他几年前来这建了这医所,诊治流民与伤兵,后来战争结束也没有离开,中间还生了重病,大家都以为他要不行了,谁知后来又养好了,真是苍天有眼。
村民们话里话外,这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好大夫。他们之前还想着要筹钱给他立个像,叫杨大夫知道了,说不急,死了再立。
说到此处,棚子里笑声连连。
离开茶棚,阿七带着东西往城西的方向走,结果走到半路,看见了王大顺和二顺。
阿七!二顺跑到她身前。
阿七问:你们不是让人扣下了?
二顺道:又放啦!
听他说,是那位杨大夫从外地进货回来了,见他们也没拿多少药,就让他们走了。
阿七道:就这样?
哈哈!二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说我们爷俩是老鼠进仓,连吃带拿!哈哈哈哈!
多骄傲。
二顺又道:真没事了!
一旁的王大顺背着手,咂吧咂吧嘴,品味道:这大夫不是一般人。
二顺道:爷,早知道有这种活佛,咱就该早点来啊!
阿七看着这对脸不红心不跳的爷孙,没说什么,王大顺一摆手,宣布:回家!
阿七:你们先回。
二顺问:你要干嘛?他看到她手里拎着的布袋,你还带东西来赎我们?不用给啦,带回去吧。
王大顺也说:留着留着!
阿七看着他们。
爷孙俩与她对视久了,脖子都短了些。
阿七道:你们先走,我很快就来。
良善不可欺,她在茶棚听往来君子说了那么多这位杨大夫的事情,觉得他心怀仁厚,不该被辜负。
只剩这一段路了,去赔个罪,原是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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