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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自那夜后,赤雪变了,虽然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夜骁对她很熟悉,他能察觉到她的兴奋。
  她兴奋到几乎不休息,夜里完成主帅的任务,白天还会易容出门,几日几夜不睡觉,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后来甚至主动同他聊起天来。
  夜骁,你可知,唐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
  他是个极度自负,极度傲慢,极度喜欢炫耀的人,赤雪眼底满是血丝,但光影锃亮,苦牢是他最完美的大作,他忍不住不用。正因如此,处处都是蛛丝马迹她靠近他,好似野兽逼近,他梗着脖子不敢动,赤雪睁大眼睛,轻声道,我马上就要找到他了。
  夜骁被她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真可怕,他心想,唐垸一个失势的丧家犬,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那时,他们已经搞到了都城布防图,静待大军攻城。
  梁王日日派人到城外喊话劝降,达吾宁死不从。
  他们废话的这些时日,赤雪应该都在逼供。
  说应该,因为这都是夜骁的猜想,他还从赤雪回来时的神色判断,她的逼供可能不顺利。
  亲军司折磨人的技法五花八门,赤雪也不是一个手软的人,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唐垸身上了。
  某一日,赤雪回来,一头栽倒在茅草垫子上,浑身腥气,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血迹。
  夜骁问她怎么了,赤雪说:此人只手遮过天,狂妄自大,如今全家死绝,只剩一人,还真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看不起我这种打手,什么都不会说的。
  夜骁问:杀了他便是,反正也是个该死的人。
  赤雪摇头:他不能死。
  夜骁问:为何不能死?你要查他是怎样逃出生天的?
  赤雪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翻过身,看着头顶,喃喃道:我得换个法子。
  夜骁从没见过,赤雪如此执着一件事。
  后面一段时日,赤雪开始忙起别的,她带着人把城里上上下下查得一清二楚,城墙的薄弱处、排水暗道、可攀爬的死角、烽火台、军械处全部记录好,交给了他。
  夜骁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一天,赤雪出门前,对他说了一句:夜骁,一切小心。
  然后她转身离去,夜骁忽然叫住她。
  赤雪回头,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他,夜骁嘴巴动动,道:你也是。
  赤雪呵了一声,那是自然。
  赤雪走后,夜骁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后面。
  跟踪赤雪难如登天,她很敏锐,好在现在她的注意全在别的地方,夜骁离得远远的,万分小心。
  他看她制造了一场火灾,然后带着一具尸首,偷偷出城。夜骁认得那具尸体,那是唐垸,她把他杀了?
  赤雪将唐垸抛尸城外乱葬岗,自己却没有走,而是躲在了远处的林子里。
  夜骁觉得好生奇怪,便也躲在暗处观察。
  一天后,唐垸的尸首居然动了。
  他没死,但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他像一条巨大的肉虫,从尸堆里蠕动出来,慢慢爬进了山林。
  赤雪从树上跳了下来,抬头看天。
  白日灼灼,强烈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晃得睁不开眼。
  夜骁知道了,她要潜逃。
  这一切其实早有征兆,在景顺城时,她说她在养伤,但亲军司的左营卫首领,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有办法联络京师。可她全须全尾,却失踪数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想联络。
  他没有深问,他觉得问也问不出来。
  要拦她吗?
  夜骁远远看着,忽然想起孙家兄弟的问话。
  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的,他见过。
  他知道赤雪的一个秘密。
  多年前的雷暴之夜,穆北马场大乱,跑丢了许多匹马,那匹叫赤雪的白马也在其中。
  但其实,赤雪不是跑丢的,它是被人放走的。
  他看见了,她站在天与地交接的雷鸣线上,望着那匹在黑雨中近乎发光的白马,跑得很远很远,好似奔上九重天。然后,她也像现在这样,扬起了头,那时风雨太大,砸在她的脸上,她也睁不开眼。
  再然后,她朝他这边走来,将马鞭抛起又接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的心口砰砰直跳,激动,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今,他有些懂了。
  因为,此时此地,好像轮到他来放走他的赤雪了。
  他看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倒入口中,然后义无反顾进入了茫茫瘴林。
  夜骁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这些或许都不重要,毕竟她当年放走那匹白马时,也是一无所知,她只是希望,它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得回去了,事发突然,他得帮她想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还得帮她挡住后续的追查。
  走在路上,夜骁莫名其妙地,学着当初她的样子,把手里的剑抛起来,又接住。
  然后他也笑了。
  啊,原来是这般感觉。
  他回望寂静山林。
  一朝辞别,佩剑西东,袍泽不忘,各自珍重。
  檀华跟了唐垸九个月。
  这实是迫不得已想出的办法,唐垸性格执拗,就算她把苦牢下到他身上,他也绝不说出解药,檀华最后对他说,行,恭喜你,然后她捅了他一刀,将他抛尸城外。
  她这一刀捅得很讲究,与心脏分毫交错,她赌他仍有求生之心。
  她赌赢了。
  她服下苦牢,跟他进入山林,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他喝什么,她就喝什么。
  檀华以为自己会饱受剧毒之苦,但没想到她离死亡最近的几次,居然都是饿出来的。唐垸被她严刑拷打半个多月,又下了毒,又捅了刀子,命薄如纸,每日只进食少许,皆是草木植被,完全不够檀华消耗。
  但她不能去吃别的东西,她要确认他解毒的过程。
  山中寒暑交替,她彻底融入了山林,她与唐垸同行,观察他的饮食,调息之法,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毒疮与伤痕,她牢牢记住自己吃下的每一种草木的特性,摸索着毒理与解药的关联。
  山中隔世,待檀华完全确认了解毒之法时,她已然忘记了过去了多久。唐垸身体恢复,他准备离开山林,檀华出现在他面前。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了绝望的神情,她蹲在他面前,还记得吗?她太久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磨着石磨,都不像她了,我对你说恭喜,你猜,我在恭喜你什么?
  唐垸老得眼皮都松了,一句也无法回复。
  檀华道:我在恭喜你,又被我盯上了。你可知,你与妃子通奸,也是我查的?
  他松弛的眼皮不停地抖,他俨然放弃了。
  唐相,我该谢谢你,如此顽强坚持。她的手掌扣在他的喉咙上,淡淡道,来吧,一招断命,半息气绝,我不让你痛苦。
  唐垸今生最后的画面,便是这个一身残损的亲军司打手,走向山林与城野交界处的背影。
  檀华找到了杨知煦。
  她觉得,她可能来得有些晚了。
  她摸着他形同枯槁的面颊,心里说,不要怪我吧,二哥,我实在没有你聪明,我已经尽力了。
  她望着窗外春雨夜,薄雨像他的肌肤一样清凉。
  她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长久的山野生涯让她比从前更加敏感。
  她留下了解方,嘱咐好长老便离开了。
  她戴上斗笠,骑着马,奔入山林。
  一支箭破空而来,她弯身躲开,斗笠被射掉,后方,诃烈骑着马持弓追来。
  她就知道。
  她与诃烈一路缠斗,诃烈本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现在太虚弱了,这九个月她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深受毒瘴之苦,她被他逼到了绝路。
  雨还在下。
  诃烈眼眶眦裂,他从来没这么接近复仇的时刻,他一点也不敢松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但即便她已作困兽之斗,依然凶险无比,他被她压在山崖边,深渊之中狂风呼啸,她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她咬着牙骂:丧邦之犬!还有力气来咬我?
  诃烈被她擒住关节,动弹不得,他忽然瞧见什么,眼睛一热,涌出泪水,随即大吼一声,竟生生把自己一条手臂掰断了。
  檀华转头,并没有援兵,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
  好啊,好啊,又是你们。
  这么一晃神,诃烈反客为主,把檀华压在悬崖边。
  这样,檀华就看得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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