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218章
楚军想要逼我退军
项缠听完父亲的分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用这招阳谋没准儿真的可以劝太子扶苏退兵。他激动地挺起身,跪着往项燕的方向挪了两步:“父亲,我这就去游说太子扶苏。”
听见儿子终于懂了自己的计谋,项燕看向项缠的眼神却更加失望:“论起谋略,你比得上尉缭吗?论起智慧,你比得上扶苏那小崽子吗?你就这样过去游说,用不了几句话就得让他们卖了!”
项缠的脸刷地又红又白,方才激动的气势一下没了,支支吾吾地跪在原地。
项燕望向天边沉没的骄阳,想他就算比不上白起,也是当世将帅的佼佼者。可生的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差劲,老大有几分能耐,却体弱不知能活多久;老二项梁会领军打仗,却易骄傲忘形;老三项缠能力最平庸,还满脑子天真的义气。
落日沉没,次日后会再升起。他们项家和楚国能度过黑夜,等到第二天的日出吗?
在余辉转为血红色时,项燕声音苍老沙哑道:“先不用着急去游说扶苏,提前做些准备,才能让扶苏答应退军。”
项缠觑着项燕的脸色,可惜余辉略暗,他看不清,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准备?”
“清野,让秦军尽快断粮。”陈地的粮草也能让秦军多活一段时间,一定要把陈地及其附近的粮仓、屋子都毁掉,田里连野草都不给秦军留下。
这样一来,秦军就只能依赖韩国和魏国运来的粮草,又能坚持多久呢?
项燕不等项缠回话,再继续道:“把牲畜的尸体扔进陈地河道的上游,断了秦军在附近取水的机会。”
项缠的脸上血色越来越少,不忍道:“父亲,今年本就有旱情,我们还这样做.....”
“大局为重。”项燕厉声打断了项缠的话,“明日楚国都没了,你还管什么陈地的粮草和水?除此之外,把陈地附近受灾严重的难民都往陈地驱赶。”
项缠被项燕呵斥一番,本已不敢插嘴,可听这话还是没忍住道:“他们会被秦军杀死的。”
项燕侧身背对项缠:“三人换秦军兵刃磨损,五人换秦军士卒一命,千百人赌扶苏为了名声和良心退军。值得。”
项缠跌坐,震惊地注视着项燕的背影。
“慈不掌兵。”项燕没有回头,“这是让秦军退兵唯一的方法,你回去告诉李园。”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一甩朝东南方向离去。
项缠连忙爬起来,跑着追过去:“父亲,你去哪里?”
没有听见项燕的回答,几息间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山丘间,马蹄声也息弱不闻。
项缠惊慌一阵,猜测项燕是回下相老家了。他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回头看向血泊中的负刍,咬了下嘴唇帮其安葬,才策马返回寿春。
李园不似项缠纠结,听完项燕的建议立刻拍案同意。不过他不放心项缠去做这件事,另外派将领按照项燕的计策行事,然后再让项缠去游说扶苏。
几日间,秦军率三国军队又攻破了楚国旧都郢陈。接下来打算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沿着颍水南行朝寿春进发,另一路往东南攻打城父,从旁策应。
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扶苏把稍微长长一点的头发,扎了几个冲天的小揪揪,总算凉快多了。他站在众将中间,摆手道:“先休息两日再行军。”
“是。”一众将士也希望能休息休息,接连征战多日,累不累不提,真的有点热得受不了了。
刘邦弹着扶苏头上一堆小揪揪,“刺猬刺猬,收到请回复。怎么不说话?没收到吗?难道是海胆?”
扶苏握拳暴走,后面的刘邦追着弹他。来到僻静处,扶苏回身一脑袋顶在刘邦的肋骨上:“你可以叫我小树,但不能叫我刺猬或海胆,不许给我取难听的外号。”
刘邦接住扶苏的冲撞:“你这发型看着不像小树。”
“怎么不像了?”扶苏捏住一朵小揪揪,“这是我的树杈子。”
“哈哈哈。”小孩儿真好玩,刘邦抱着扶苏往天上抛了一下,“汉高祖倒拔垂杨柳!”
扶苏咯咯笑,落进刘邦的怀里:“我才不是柳树。”
刘邦忽然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嘘,萧何过来了。”
不多时,萧何脚步匆匆走过来,两只袖子都撸到了肩膀上,热得汗都从头上往下淌:“太子,今日臣去征集粮草,察觉楚军开始清野。”
扶苏拧着眉毛:“韩国和魏国的粮草何时能运过来?”
“大概就在这两日。”萧何顿了下道,“楚国想要从饮食上断我军的路,未必不会在水源下手。臣上午已经让刘季去水源附近巡视了。”
他话音刚落,刘季就从院门外窜进来:“太子,臣抓住了几个往水源里扔畜尸的楚人。”
扶苏脸色微沉,这些水源不仅仅是秦军在用,就连楚地百姓也在用。他下令召集将领商讨此事。
但一众将领并不意外楚军的做法,百姓能不能活对楚军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换做是他们可能也会采取这种方法。
成蟜冷静分析道:“楚军难道以为断了我们的粮草和水,就能让我们退军吗?”
魏国将领道:“我们后方还有供给,楚军莫不是头脑发昏了?”
“他们所图未必就是这些。”尉缭摇着蒲扇说话,眼睛却看向沉默的扶苏。
扶苏抬眼道:“先生看我做什么?”
尉缭道:“若楚军以百姓相要挟,您会退军吗?”
众将的目光都汇聚在扶苏身上,他抿了下嘴巴,“哼,那是楚国的百姓,楚国自己都不爱惜,难道还要让我背负他们的性命吗?若楚国当真这么做,我们就必定要攻破寿春、审判楚王。”
成蟜摸摸扶苏的脑袋安抚,被小揪揪扎的手心痒痒,只好收回了手。
次日,大量楚国百姓相互搀扶着走入陈地,他们甚至连快遮羞的布都没有,身上的皮肉松松垮垮耷拉着,但肚子却圆鼓凸起,好似装了个球。
驻守边线的联军无法分辨他们的身份,想要将他们阻挡在陈地外。可这些百姓却不顾性命往前冲,接二连三的倒在兵刃下,踩着同伴的尸身冲过了边线。
联军只好放箭射杀。箭雨过后,尸体堆叠成一大片,只剩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被母亲挡在身下。
辛梧抬手示意停下,尽量避开尸体,却因无处下脚还是踩着走过去,把少年从母亲的身下挖出来。他用跟萧何学的一点楚国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的脸黑黑干干,凹陷得好似老年人。他的眼球浑浊,几乎都不怎么眨眼,也不说话,只是扇动着干裂的嘴唇。
“水。”辛梧抬手朝王离比划,接住王离跑过来的水囊,喂进少年的嘴巴里。
少年喝了几口水有了神志,双手抓住水囊,仰头往肚子里灌。直到水囊彻底空了,他还抓着水囊在倒。
辛梧把水囊扯回来,又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打了个嗝,看到母亲的尸体,突然放声大哭:“我们是项地人,一直都不下雨,粮种进地里不出苗,都挖出来吃了,草也吃了......我们想去南面逃荒,可是被军队往北赶,说进了陈地就有吃有喝了.....我的阿母啊......”
他仰天哀嚎一声,声音却戛然而止,倒回了母亲的尸身上,眼球凸出。
辛梧试探了一下气息,少年已经猝死了。他手指蜷缩成拳头,轻叹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刚要回去禀告扶苏,却看见小孩子正站在不远处望这望。
“我听见小白告诉我有敌袭。”扶苏说完这句话,默默转身上马:“楚军想要逼我退军,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意。”
跟随在旁的刘季负手摇头,抓了一把土洒在几具尸体上,也跑回去追扶苏了。
矮脚马撒开了蹄子跑,马背上的小孩子揉着眼泪,一点哭声都没有发出。
可刘邦知道扶苏没有表面那样平静,这孩子从小越是真伤心越是哭得安静。他怕扶苏从马上摔下来,抱着扶苏哄道:“打仗就是这样残酷,等什么时候四海归一,列国之间就再也没有战争了。”
这批难民显然不是最后一招,接下来涌入陈地的难民日日不间断,也都一一死在了兵刃之下。辛梧不敢放他们进来,若是楚军混入其中就遭了。
两日后,魏国和韩国运送粮草的队伍终于抵达郢陈。扶苏知道这批粮草很重要,亲自去和萧何盘点。
粮食的成分不算好,干干瘪瘪的,若是换做平时肯定是不能验收的。怕触怒秦将,为首的运粮官搓着手尴尬赔笑:“今年天象不好,好一点的存粮前两次已经运过来,小臣实在找不出来了。”
扶苏抓着干瘪的稻子,看向运输粮草的一群士卒,一个个灰头土脸,瘦得和难民也没什么差别了。他沉默片刻,把稻子放回了麻袋里:“验收吧。”
“是。”萧何拿着笔开始检查登记。
扶苏闷头离开这里,哪里都闷得喘不上气,一声不吭跳上矮脚马,冲出了郢陈城。后面的章邯和刘季差点都追不上他。
矮脚马一路跑到联军驻扎的地方,大半士卒都派出去巡视边线了,只剩下许多伤残的士卒在帐内呻吟。
天气炎热,他们身上的伤口溃烂严重,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气味。不多时,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被抬出了帐篷。
同样在巡视军营的尉缭和李斯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扶苏站在不原处被太阳晒着,忙走过去:“太子怎么不躲躲日头?”
扶苏没有回答尉缭,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半晌才艰难地问道:“二位先生觉得这一仗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尉缭和李斯并不诧异,他们早就在等扶苏开口了。
李斯道:“若太子打算就此灭楚,可以继续打。若太子只是想让楚国得到教训,臣以为是时候和楚国谈条件了。”
扶苏抬头问道:“李斯先生不是说过现在不是灭楚的时机?”
“是。”李斯道,“臣以为秦楚相隔秦岭山脉,就算灭楚也不易管理,还是当先灭韩国、魏国,打通管理楚国的通道,再考虑灭赵国或灭楚国。”
尉缭摇着蒲扇给扶苏扇风,点头道:“臣也以为如此。就算继续打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夺下来再多的城池也不好管理。不如趁此机会,与楚国谈判,让楚国割让西境的地。”
扶苏小脸严肃,“让我好好想想。”
与此同时,扶苏的信和遇刺的消息终于传至咸阳,第一时间送到了嬴政的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