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第217章
楚国当真要亡在李氏兄妹手中。
帐篷外士卒们在收拾行囊,一会儿大军开拔,就要奔赴楚国边境了。
扶苏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最后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才把小镜子收起来,更换自己特制的甲胄。
随侍在旁的刘季和茅焦伸手帮忙,很快就帮他穿好了甲胄,最后戴上头盔。
扶苏摸摸紧贴脑袋的头盔,“这个老虎头发很贴头盔哦。”他头发又多又厚,以前就算把发髻包起来,戴头盔的时候也觉得难受,总觉得鼓鼓的压脑袋。
刘季不明白,这发型哪里像老虎了?不过还怪可爱的。他帮扶苏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扒拉走,“太子,我们准备出发吧。”
“好。”扶苏握住腰间的佩剑,气势汹汹地出了帐篷。也不用人搀扶,自己就登上了矮脚马,动作十分潇洒。
李斯向来不吝啬于自己的夸奖,把扶苏夸得眉开眼笑:“多日不见,太子真有大将之风。”
“嘿嘿。”扶苏拍拍额头前被风吹动的碎发,“我觉得大家都应该剪成短头发,戴头盔真的很舒服。”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转头,各自去摸各自的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太子年纪小,圆头圆脑剪短发好看,他们剃完只会被人怀疑受过刑。
李斯怕自己这头黑发遭殃,忙岔开扶苏的注意:“太子,臣听闻您昨夜没休息,一会儿若是不舒服随时更换马车。”
“我一点也不困。”扶苏抽出佩剑,指向西南方向:“出发!”
嘴上说着不困的扶苏还是没撑住,过了半个时辰就开始点头,脑袋一歪搭着肩膀睡着了。
他倒是坐得稳当,矮脚马也没有脱离大路,可小头盔歪着不动弹,还是让人一眼就看穿了。
成蟜无奈催马过去,把扶苏拎到自己的马上。
“啊!”小孩儿打了个激灵,扑腾着差点脱手摔到地上。待看清是成蟜在抓自己,扶苏才老实下来,迷迷糊糊地唤了声“小叔父”,就又睡着了。
成蟜帮扶苏把小头盔摘掉,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睡觉,摸着被汗水打湿的柔软碎发。这孩子肯定是被刺客吓到了。
李斯拧眉,他没看见昨日刺杀的凶险,但太子显然并没有表面那样平静,便委婉建议道:“不如让人先护送太子回咸阳吧?他在这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此刻大秦太子亲自带兵攻楚,自然可以振奋军心。可孩子还小呢,还是得以太子的安全为重。
成蟜思索片刻,与尉缭商议此事。
尉缭对此并不看好,小孩儿向来十分有主见,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连秦王大多也只有低头的份。他催马来到成蟜旁边,伸手摸了一把扶苏圆润的脑袋:“太子,我们要把你送回咸阳了。”
扶苏闭着眼睛,喃喃道:“先不要回咸阳嘛,我要去打仗。”
“打仗。”成蟜没好气地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甩头蹭蹭成蟜的胸口,然后短发就被夹进成蟜的甲胄铁片里了,瞬间疼清醒了。他捂着后脑勺,茫然地回头去看。
小孩儿现在对自己的头发看得比命都重。怕扶苏看了难过,成蟜迅速拍掉铁片缝隙里的发丝。
扶苏揉揉脑袋,委屈道:“好像有小虫子咬我的头。”
成蟜趁机道:“野外虫子本来就多,你还是回咸阳吧。”
“我不怕。”扶苏不揉脑袋了,把小头盔拿过来戴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
三日后,秦国大军行至楚国边境。此刻魏国、韩国和远道而来的齐国军队早已驻扎等候,各国主将纷纷来找扶苏行礼。
他们都知道扶苏年幼,可一见坐在矮脚马上的漂亮小孩,还是难免惊讶。这秦国太子未免也太小了点,竟然真的要带他们一起攻楚吗?
扶苏坐在马上抬抬手:“诸位不必多礼。楚将、楚国公子小人做派,趁设宴时刺杀孤,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今日秦国和楚国恩断义绝,邀请诸位共击之。”
众将听扶苏这一番说辞,暗叹人不可貌相,纷纷拱手应和,响应最为热烈的就是魏国将领。攻下来的楚地距离秦国遥远,在分配的时候,必定会给他们魏国多分一点。
见众将士都已明白,扶苏挥手让人把那行刺的楚国副将压过来。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挥剑将其斩杀:“便以此贼祭旗!”
方才一团稚气的小孩子突然杀人,别说是韩国、魏国和齐国的将领,就连秦国这边的将士都惊得半晌没说话。
扶苏握紧还在滴血的佩剑:“孤对朋友很好说话的,还会用好吃的好喝的招待你们,但是对敌人绝不会心慈手软。我们要做朋友,不要做敌人。”
三国将领精神一凛,对扶苏垂首拱手。
辛梧跳下马,揪着楚国副将尸体的发髻,准备割下他的脑袋祭旗。
扶苏脸上的威严微微消融,神情复杂难辨,悲悯从他眼睛里一现即隐。他真的很讨厌这个楚国副将,可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国。
在辛梧即将落刀时,扶苏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孤已亲手斩杀此人,不必再割下头颅,就将他随地掩埋了吧。秦军乃义军,为大秦而战、为大秦百姓而战,不可心怀恶念伤害平民。可一个虐辱尸体的军队又如何止得住其他恶念?”
周遭的将士纷纷抬头去看扶苏,被刺杀的是秦国太子,亲手斩杀刺客的是秦国太子,最后又不许侮辱刺客尸身的也是秦国太子。
他因聪慧而遭刺杀,因冷酷果决而亲手斩杀刺客,又因心怀仁义而为刺客保全尸身。他到底是铁血残暴,还是宽和仁善?这些特质集中在一人身上矛盾吗?不矛盾吗?
三国将士竟无法说出心中感受,只是到了此刻,才真心实意地俯首听命。谁也说不出自己的念头到底是什么,只是碰到这样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被吸引。
而李斯、尉缭、成蟜等秦臣惊讶过后倒是很快接受了,虽是第一次看见扶苏亲手杀人,回头想想的确是小孩儿的作风。他总是这样在底线之上宽仁,一旦触犯底线,就会立刻收起自己的宽仁。
唯有刘季刚刚投靠扶苏,还在咂舌,真看不出来这小孩儿还有这一面。
茅焦嘴角微抽,怎么大家都好像被震惊了?很难想到吗?太子在五岁的时候就陪大王经历了雍城兵变,六岁就让属官们去刑场看宗室被扒皮凌迟。太子好哄归好哄,有王者之风的时候也是真有王者之风。
扶苏用随身的白巾擦干净佩剑,刷地一下收进了剑鞘,牵着缰绳看向辛梧道:“今后军律增加一条,不可虐辱敌军尸身。”
“是!”辛梧干脆应下,眼中的崇拜更深了。
成蟜微微一怔,低声提醒道:“若不许随便砍掉尸身的头颅,战场上如何计算功劳呢?”
“我的属军有一套全新的计功方法,小叔父稍后可以问问尉缭先生,他都知道。”
尉缭捏着小胡子对成蟜点头,太子属军不按每个士卒砍头的数量计算功劳,而是按照小队集体歼敌数量计算集体功劳、按照个人贡献计算个人功劳,包括传递军情、协助战友、守地、冲锋等等综合评估。
这样的计功方法大大提升了士卒之间的配合和战斗效率,可惜无法用在秦军身上。不仅计功对象和范围不适宜,最重要的是最后的奖赏不同,秦军需要算计敌军人头来封爵,而太子属军的封赏却大不相同。
尉缭不禁在心中叹息,或许有朝一日秦国稳定下来,秦军不必再为歼灭列国而担忧,就可以着手朝着太子属军的方向修改。
三国将领对太子属军的计功方法也很好奇,可都知道这是秦国机密,他们也不好开口打听。魏国将领率先道:“太子要不要先修整一日?”
“不必。”扶苏下令秦军原地休息,其他将领同三国将领一起核定攻楚计划。
此次魏国出军三万,韩国出军两万,齐国出军两万,再加上秦国五万余士卒。共计十二万大军向楚国进军,由辛梧担任主帅。
攻楚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仅仅用两天时间就夺下数座城池,将陈地大半占据。
陈地失守的消息飞速传回寿春,惊得李园和楚王悍差点直接逃出寿春,好几个楚国臣属和李园的门客已经逃走了。
好在项燕的小儿子项缠还留守寿春,早一步收到父亲的传信,对此有所预料。他立刻入宫请见,安抚住楚王悍和李园:“如今天下大旱,四国联军供给未必足够,不会攻破寿春。”
楚王悍听完依旧面无血色,没忍住抱怨道:“好端端的去找太子扶苏说和,项燕却突然刺杀太子扶苏,简直.....”
李园踢了一脚楚王悍的小腿,楚王悍瞬间闭嘴。他能力平庸,却也知道楚国还要指望项燕,怎么好在项燕的儿子面前抱怨?
项缠神情不太自在,他也觉得父亲这事儿做得太冲动了,亦非君子所为。可父亲到底是父亲,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听楚王悍吩咐。
李园道:“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四国退军,得先把太子扶苏的怒火平了。”
“怎么平?”楚王悍没好气,难道能直接把项燕杀了,送项燕人头去给太子扶苏出气吗?
李园捋着胡须,声音低沉道:“公子负刍跟项燕将军一起得罪了秦国太子。”不能杀项燕,那就只能杀负刍了。
楚王悍对负刍没有什么感情,也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这个弟弟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他立刻同意了李园的建议,对项缠下令去取负刍的人头。
“你带着负刍的人头去给太子扶苏赔罪。”李园顿了下道,“暂时解除项燕将军的兵权,平息秦国太子的怒火吧。”
能得到这个结果,项缠大大松了口气。他父亲不顾王命刺杀秦国太子,导致秦军率联军压境,仅仅暂时解除兵权已经很不错了。
项缠带着楚王悍的诏命,迅速骑马去找项燕和负刍。
见面后,项燕还没来得及问话,旁边的负刍就被项缠给砍了。他迅速抽出佩剑,抵挡项缠的攻击,却还是晚了一步。
负刍的人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啪!”一道巴掌扇在项缠的脸上。项燕怒骂,“竖子尔敢?”
项缠踉跄了两步,迅速跪在地上,双手将诏书奉上:“阿父,我是奉王命处决公子负刍。大王没有怪罪您,只是让您暂时避避风头。”
项燕没有看那诏书就知道写了什么,用力攥着诏书摔在地上:“糊涂!”
项燕气得扶着佩剑来回走了好几圈,骂道:“蠢货!秦军远道而来粮草不足,全靠韩国和魏国供给。但今年大旱,韩魏又有多少粮食和水?若是趁此机会击退秦军,必定重创秦国威风,届时再联合列国抗秦,事半功倍!”
项缠没想到父亲竟有这样的打算,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可惜......可惜!老夫天衣无缝的算计竟败在昏君佞臣手里。”项燕举剑劈碎了竹简诏书,最后把佩剑往地上一摔,“楚国当真要亡在李氏兄妹手中。”
李园是个废物,李园妹妹生下的楚王悍和次子熊犹更是废物。原本项燕还打算指望稍微好一点的公子负刍上位,可负刍却死在了这孽障的剑下。
项缠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杀错了人,可负刍的尸身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他喏喏着不知说什么。
良久后,项燕收敛起情绪,声音无力道:“扶苏那小崽子邪性得很,他岂会为了一颗人头就善罢甘休?”
“父亲可还有其他良计?”
项燕注视着项缠,“他身边谋臣武将不凡,阴谋算计不了他,便用阳谋劝他退军吧。”
“阳谋?”
“今年天下大旱,几国征战就算哪一方赢了城池,最终也不过是两败俱伤,更牵连了无数黎民百姓。扶苏那小崽子虽邪性诡诈,却也实在看重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