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190章
  绝不会变成我那样的皇帝吧?
  扶苏想不明白,仙使为何要问韩柏有没有成亲,难道此事会对未来有很大影响吗?
  可惜囿于外人在场,他没办法亲自向刘邦提问。
  扶苏还没彻底学会一心二用,一在脑子里琢磨事儿的时候,睫毛就眨得很慢。偏偏他的睫毛生得浓密纤长,像一对刷来刷去的小刷子,存在感极强,明显得不得了。
  刘邦见了直想笑,用手指拂过扶苏的睫毛,“又走神,一会儿还得被你阿父敲脑袋。回头本仙使再跟你说韩柏的事儿。”
  刘邦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跟扶苏说韩信的事情。
  扶苏揉揉眼睛,心满意足地靠进了嬴政怀里。他脑袋往后一仰,咣地凿在嬴政的胸口上。
  嬴政和韩柏相谈正欢,突然被圆咕隆咚的脑袋一凿,顿时胸口一痛,差点喘不上气。他按着扶苏的肩膀,咳嗽了好几声。
  “阿父!”扶苏吓了一跳,赶紧翻身跪起来,给嬴政敲敲后背。
  蒙恬三人立刻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
  韩柏直接上手,按按嬴政的肋骨:“郎君这样按着痛吗?”
  蒙恬看见韩柏的动作,随身的刀都拔出了一半。在嬴政眼神的示意下,他悄无声息地合上刀鞘。
  嬴政摆摆手道:“我没事,就是被这小牛犊子撞了一下。”
  韩柏见嬴政行动如常,便知道没有伤到肋骨。他转头看见眼泪汪汪的扶苏,小孩子又调皮又惹人怜爱,没忍住捏捏扶苏那可恶的小丸子发髻。
  扶苏扁着嘴巴,自责万分,带着哭音道:“你把它们都揪掉了吧。”他恨不得被撞伤的是自己。
  韩柏哭笑不得,就连想要劝谏扶苏的茅焦都没憋住笑了出来。
  嬴政把扶苏拉进怀里,掐住了扶苏的脸蛋,咬牙切齿道:“把你头上的两颗丸子都揪掉了,也改不了你这鲁莽调皮的性子。”
  嬴政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并不严厉,连孩子的脸蛋都没掐红。
  韩柏眸光微动,竟思念起了几年前便病逝的阿父。他不是一个好儿子,让阿父临死前都为他的未来担忧,甚至阿父他都没合上眼皮。
  韩柏的眼球转了一圈,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所有情绪和眼泪都收了回去。
  “我一定能改掉的。”扶苏擦了把眼睛,吸吸鼻子,郑重地道,“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撞阿父。”
  “呵。”
  “真的,我发誓!”扶苏激动地坐起来,差点一头顶翻嬴政的下巴。
  幸好韩柏及时伸手按住了扶苏的脑袋,替嬴政挡住了一击爆锤。
  嬴政算是没辙了,拍拍扶苏的后背,让小孩儿去旁边坐着去。他向群臣询问过,大抵小孩子到了年纪都会这样调皮好动,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等换完牙齿就能突然成熟了。
  扶苏闯完祸就老实了,乖乖爬到旁边跪坐好,也不像刚才一样盘着腿乱坐一气。
  嬴政整理了一下衣衫,万分无奈道:“孩子调皮,让你见笑了。”
  韩柏笑道:“小树已经是很乖的小孩子了。郎君和小树的父子关系真是和谐,若是换做其他父亲,怕是真的要把孩子的屁股打开花了。”
  扶苏现在有一点讨厌韩柏了,但刚刚闯完祸,理不直气不壮地小声反驳:“你不要教坏我阿父。教唆犯罪也是犯罪,我要去县衙告你。”
  韩柏连连赔罪,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对嬴政道:“可若非郎君对小树如此宽容,怕是父子关系也不会这样亲近。我进屋时还以为看到了一对兄弟。”
  嬴政想了下,相较于规规矩矩的疏远父子关系,他还是喜欢扶苏现在这样活泼。想着想着,他把桌案上的甜瓜盘子随手递给扶苏。
  扶苏立刻绽放笑容,亲亲密密地蹭过去,贴着嬴政的后背盘腿坐下吃瓜。
  嬴政看向韩柏道:“你身手不错。”不是谁都能迅速拦下扶苏的铁头攻击的。
  韩柏道:“先父喜爱兵法和武术。我自小跟先父学了一些,平日独自在外行走,也就懂一些治疗外伤的法子。”
  “兵法?”嬴政幼时读过尉缭的文章,继任王位后,平日里也爱读一读兵法。
  一个大王想要当好大王,不必对任何事物都精通,但必须略知一二,才能不胡乱指挥,也不会被臣属们轻易糊弄。
  嬴政对韩柏有一些好感,便同他讨论起兵法。
  韩柏还直接从背着的行囊里拿出一卷厚厚的竹简,“我经常读的就是《孙子》。”上面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大堆的心得笔记。
  嬴政接过来,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便看出韩柏没少钻研,连接竹简的麻编都被磨得要断了。
  韩柏提起兵法,双眼的光芒就有些压制不住,“不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兵法只是基础,具体怎么领军作战,还要因时而变。”
  刘邦坐在旁边看着韩柏,这话韩信也总是挂在嘴上。
  韩信平定三秦打下关中要地、京索之战击退楚国追兵、声东击西平定魏国、背水一战攻下赵国、诱降燕国、突袭定齐,最后垓下一战灭楚。
  以一己之力贡献了诸多成语,领军作战的方法随心而变。就算是曾经与他共事过的将领,都永远无法猜到他下一步会如何出招。
  那么韩信真的就战无不胜吗?倒也未必,刘邦眸光明明暗暗,韩信生平几次失败都是败在他的手里。
  第一次,刘邦被楚军围困在荥阳。而韩信刚刚平定赵国,正在镇守赵地。
  刘邦在荥阳等待韩信的援军,可左等右等也不来。他心中猜测韩信怕不是也背叛他了,只好咬牙冒险突围出去,一路逃到韩信的军营,趁韩信睡觉时夺了他的兵权。
  盛怒之下的刘邦没有相信韩信狡辩,后来才知道,楚军真的分兵另一路攻赵,拖住了韩信的兵力。
  等韩信击退楚军,打算去救援刘邦时,绝望的刘邦已经选择突围逃出荥阳。
  哪怕后来君臣二人解除了误会,却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裂痕。
  在裂痕没有出现之前,韩信为张耳请封赵王,共同镇守赵地时,刘邦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在裂痕出现之后,韩信请封亲自做代理齐王,镇守几次反叛的齐地时,刘邦却犹豫了,虽然在张良和陈平的劝导下暂时同意,后来还是夺去韩信的军队,将韩信改封楚王。
  接下来韩信在楚国封地收留了逃亡的楚将钟离昧,又不肯听刘邦的话处死他,更加让刘邦怒火和疑心大增。
  随后有人密告韩信在封地要谋反,刘邦毫不怀疑。他用陈平计,亲临楚国封地抓住了毫无防备的韩信,将其带回都城放在身边看守,降封淮阴侯,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韩信在刘邦眼皮子底下更是日日抑郁,醉酒时常常表达自己的不满。刘邦让他来身边随侍,他也不去;刘邦让他上朝,他就称病。
  后来陈豨叛变,刘邦邀请韩信一起去平叛,韩信拒绝。刘邦便带其他将领去平叛,等他回来时,便得知“韩信曾与陈豨共谋造反,已被诛杀”的消息。
  刘邦不知道韩信是否真的做过造反的事情,他也没有追问吕雉,或许他心里也对韩信的死很满意,除了有一丝缅怀叹惋之外,更多的是解脱的释然放松。
  时过境迁,算起当年的恩怨已经都两千多年了。
  人离开了那盘棋局,才能冷静下来。在现代飘荡时,刘邦看那些魔改的戏剧,也代入不了太多感情,嘻嘻哈哈地抠脚。
  看见饰演韩信的演员时,刘邦也生不出当年的恨意,只是叹道:“不如韩信的风采。”
  如今重新回到了秦时,刘邦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韩柏,似乎看见了当年坐在汉中都城的大将军韩信,那时韩信也是这样侃侃而谈为他规划东出之路。
  当年的棋局动了一颗棋子,满盘棋局都会变化,韩信还会出生吗?刘邦神情莫测,说不出自己是希望韩信直接被蝴蝶掉,还是希望韩信出生。
  扶苏吃完了几片甜瓜,让本就满了的肚子彻底没有空隙了。他啪叽一躺,大脑袋撞在了刘邦的腿上。
  刘邦被扶苏砸回了神,没等小孩子扁嘴哭泣,赶紧给扶苏揉脑袋。
  扶苏哼哼两声,被揉睡着了。
  “吃饱了就睡,你阿父没说错,你就是一头小猪崽。”刘邦揪着扶苏的小丸子发髻摇晃,小孩子只是伸手捂住了发根,眼睛却没睁开。
  刘邦看着扶苏满是信赖的睡颜,忽然羡慕这头没心没肺的小猪崽了:“哪个人有了权力,会真的不多疑呢?”
  可小猪崽不一样,他被所有人宠着长大,没有经历过任何险恶,又有刘邦和嬴政轮番教导他识人用人。小猪崽摸索出了自己的帝王之术,对待臣属总是那样赤诚,可偏偏遇到的臣属也十分忠心。
  茅焦走过来,轻手轻脚给扶苏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刘邦搭着扶苏的额头,注视茅焦小心翼翼的动作,“或许小猪崽以后会遇到背叛,可有这群臣属护着,绝不会变成我那样的皇帝吧?”
  韩信是嘴上嚷嚷着不满,实际上并未背叛刘邦,所以刘邦才会有那样多的复杂情绪。
  可真正背叛刘邦的臣属并不少,单单是他被项羽封为汉王,赶赴封地的路上,就叛逃了数十名将领和官吏;后来东出,收服的诸国也是几次三番倒戈项羽;及至称帝,不是这儿反叛,就是那儿反叛。
  而对刘邦打击最大的还是卢绾的背叛,那个他从小到大的好友,那个被他视为手足兄弟,比萧何还要感情亲密的卢绾。
  卢绾都背叛了他,谁还能信得过呢?
  刘邦被韩信挑动了记忆,想起了自己刻意忽略的往事,不由得敲敲脑袋。罢了,反正这辈子刘季只是刘季,不会和韩信,也不会和其他人有过深的往来。
  想通了这一点,刘邦脸上的郁色消散,开开心心地把扶苏捏醒了:“吃完了就睡,哪天变成小肥猪宰掉。快起来,乃公给你讲韩信的故事。”
  扶苏打了个哈欠,抓住刘邦的衣角,就要这样躺着听故事嘛。
  刘邦威逼利诱了好几次,小孩儿还是耍赖不起来。他只好无奈地给扶苏揉肚子:“都要躺积食了,忘了上次肚子痛了?”
  扶苏表情归零,给出一个发呆装傻的样子。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韩信是一个很有打仗天赋的人,堪比故事里的兵仙。统一六国不代表彻底安全了,北有匈奴,南有百越,你都需要很多好将领。”
  扶苏眨着眼睛,韩信?都是韩氏,莫非和韩柏有关系?
  刘邦低头看着他,同情地皱起了嘴巴:“不错,韩信是韩柏的儿子。但本仙使为你改变了很多未来的事情,不知道韩信还能不能出生?”
  扶苏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那可是堪比兵仙的将才呀!他最崇拜故事里的兵仙了,阿父也很喜欢。
  嬴政和韩柏聊得正尽兴呢,一直老老实实睡觉的扶苏突然窜出来,按着饭桌道:“韩柏,你什么时候生孩子呀?”
  韩柏摸不着头脑,只当扶苏是刚才做梦了,哄着小孩儿道:“若我能考上邺县官学,三年后通过选官考试,就回韩国迎娶我的未婚妻。”
  扶苏有些担忧:“这么久啊。你未婚妻和别人在一起了怎么办?”
  “......”韩柏已经数不清自己被这小娃娃扎了多少次心了,此刻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刘邦安抚道:“韩信要好几年后出生,估计韩柏原本也是成婚很晚的吧。”
  被扎心扎多了,韩柏已经有点麻了,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丧气地道:“若是我没考上,或许要更久才能娶妻吧。”
  【作者有话说】
  《韩信番外·往事一》(本番外以韩信视角,不代表事件全貌)
  韩王安九年,秦军攻破国都新郑,韩国灭亡。韩国宗室纷纷南逃楚国,路遇盗匪兵乱、时疫天灾,死伤甚多。
  三年后,楚国淮阴,一群孩童在街上嬉戏,手里抓着黄泥追打一四岁幼童。
  幼童拼命奔逃到家时,头发松散蓬乱,衣裳满是黄泥,扑入母亲怀中大哭不止。
  “信儿,这是怎么了?”
  “他们都笑我是没有阿父的野孩子,还打我。头痛,脸痛,手也痛。”幼童给母亲展示红紫的小手背。
  母亲忍泪,抱着幼童安抚:“你阿父是韩宣惠王的重孙,是韩国宗室。”
  “那他在哪里?”
  母亲将幼童的脑袋按在胸口,下巴抵着孩子毛茸茸的发顶,默然半晌才道:“阿母带你去洗澡,洗完澡阿母教你读书,都是你阿父生前留下的书。”
  淮阴当地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住在肉市附近的寡妇养了个怪小孩。怪小孩从来不跟别的小孩子玩,每天坐在门槛上念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可怜的寡妇呦!丈夫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唯一的孩子还是个怪胎。”
  怪小孩长到了十二岁,寡妇阿母病死了。他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晚上把屋门锁好,又用石头抵上,免得自己被人贩子半夜偷走。
  家中没有田地,怪小孩又没有一技之长养活自己,过了两年吃光了家用,总算长成怪少年了。可最艰难的日子才到来,他性格孤僻,还是没有法子赚吃食,所学的兵法根本用不上,他没有田产家资是不能做官的。
  南昌亭长见他可怜,让他来家中吃饭。几个月后,却引得亭长妻子不满:“咱们家孩子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还给小寡妇白养儿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才是你亲儿子?”
  怪少年看出亭长妻子的不满,愤怒离开,再也没去蹭饭。饿得半死时,幸又遇到一个漂母赠饭,他抱着豆饭在母亲坟前坐了一夜,再次寻找求生的法子。
  少年磕磕绊绊长到了十八岁,身材高大却瘦骨如柴,每天带着父亲遗留的短剑出门求生,却惹得家中附近肉市的一些少年不满。
  “那个韩信每天带着把剑转悠,牛的不得了呢。”
  “牛什么?他就是拿着剑装犊子,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真让他杀人,他都能吓得尿裤子。哈哈哈。”
  少年们嬉笑打赌,将韩信围成一圈拦住,推了一把韩信的肩膀:“你不是很牛吗?来砍我一剑啊。不敢砍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不然今天别想离开。”他抬起一条腿踩在石头上,指了指胯-下。
  韩信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良久,慢慢趴在地上,匍匐着爬过少年的胯-下。
  “哈哈哈!以后少拿着把剑出来装犊子,不然见一次打你一次。”少年们嘻嘻哈哈的踢了韩信两脚,才勾肩搭背离开,“我就说嘛,那怪物的胆子比老鼠都小。”
  韩信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去母亲的坟头又坐了一夜。
  三年后,秦国大乱。项梁率领反军路过淮阴。
  韩信对母亲的坟头磕了个头,抓着父亲留下的《兵法》和短剑投奔项梁,却没得到重用。
  项梁死后,韩信又成为项羽的随侍,几次献策都被视而不见,军中对他多有嘲讽。
  “韩信嘛,胆小如鼠,不自量力。”
  韩信转投汉军,随汉王一同去封地都城就封。汉王封地偏远,路上汉军官吏将领纷纷弃主而去,一直不得重用的韩信也欲离去,却被萧何追回并举荐。
  坎坷奔波了二十多年的韩信,终于遇到转机。汉王以郑重的典礼仪式,拜他为大将军。
  汉王年近五旬,待韩信如长者亲善。见韩信衣衫褴褛,汉王将自己的衣服分给韩信。平日里汉王吃什么喝什么,也都会惦记着给韩信送一份,出入则拉着韩信同乘王驾。
  在韩信献策时,汉王更是言听计从,从未露出轻视嘲讽之意。
  “主以殊礼待臣,臣以死力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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