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扶苏把吕不韦送到了学宫,没有打扰他们父子叙旧,就站在门外听着吕不韦细细叮嘱,只是吕闵伯却始终没有什么回应。
  扶苏透过窗户缝,看见吕闵伯始终盯着纸上的算术发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吕不韦。
  吕不韦说到了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发不出声音,也没听见儿子回应。他凝望吕闵伯良久,才说了句道别的话转身离开。
  出了房门,吕不韦直愣愣地往外走,恍惚间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尖叫声,他才猛然回过神。
  扶苏抱着自己的脚,单腿跳来跳去,满脸通红地喊道:“文信侯,你都踩到我啦。”
  吕不韦失笑,扶住快要栽倒的扶苏:“你长得矮小,挡在我前面做什么?我都没看到你。”
  “哼。”扶苏用头撞了一下吕不韦的肚子,“我都快到你胸口了,哪里矮小?”
  吕不韦双手捧住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抬起来一点,“换牙了。”
  “这是长大的象征。”扶苏呲牙给他看,“等我的牙齿都换成新的,我就马上长大了。”
  吕不韦摸着扶苏的嘴巴,想起吕闵伯小时候换牙的样子,说实话他记不太清了。以前他总是忙于各种事情,并没有多在儿子身上分心。
  况且吕闵伯远不如扶苏灵动,对任何事情的反应都是淡淡的。久而久之,吕不韦也就没有了逗孩子的兴致。
  吕不韦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一晃神的功夫,连闵伯都已经有了白发。
  扶苏注意到吕不韦的的视线,“其实你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他去送你了。但是他很慢,反应慢,跑得也慢,等到渡口的时候,你的船都已经走远了。”
  吕不韦身体微僵。
  扶苏仰头努力去看他的脸,或许是自己的个头真的矮小,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吕不韦的表情,“他的鞋子跑丢了,脚掌也磨破了。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测他是个傻子,文信侯也觉得是这样吗?”
  吕不韦半天才缓缓开口,嗓子干哑道:“我不知道。”
  扶苏认真地道:“他不是傻子,只是对算术更加专注。我们的注意力都分散在很多事情上,但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算术上,所以对其他事情反应很慢很慢。但他的算术很好。”
  “是,他从小算术就很好。”吕不韦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似乎笑了一声。
  扶苏道:“所以他其实很在乎你的,只是很慢很慢,需要你多耐心地等等他。等他反应过来,就会跑过去拥抱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一滴水滴在扶苏的额头上。扶苏抬手摸了摸,四处张望:“下雨了吗?”
  吕不韦揉着扶苏的脑袋,打断了小孩儿的思考:“秦王打算何时立你为太子?”
  扶苏犹豫一下,没有说话。阿父说过,要等攻打赵国之后,立他为太子。这件事关乎到秦国明年的军事计划,扶苏不能随便透漏。
  吕不韦隐约猜到了一些,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你上次说过的话,以后还作数吗?”
  扶苏心领神会,用力点头:“我说过我一诺千金的。既然答应了你会照顾吕闵伯,自然一辈子都不会食言。而且吕闵伯很厉害的,他研究出来的算术规律,以后也会有大用处。”
  吕不韦笑了声,并没有在意扶苏后半句话,只当小孩儿在安慰他。
  “我要走了。”吕不韦拍拍扶苏的头。
  扶苏沉默一瞬,抓住吕不韦的手指:“那我送送你。”
  一大一小踩着落叶,沿着小路往外走。
  吕不韦忽然停下来,捡起一片枯黄的落叶。他抬头望着四处茂盛的草木,唯有夹在其中的一棵杨树叶片凋零。
  扶苏凑过去看,“树叶变黄了,是秋天要到啦。”
  吕不韦看着扶苏的脑袋:“这树叶从春天抽芽,到夏天茂盛,最后入秋变色凋落,直至岁暮。正如人的头发,幼年时细软蓬松,青年时乌黑浓密,老年时白发稀疏,直至寿终。”
  扶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吕不韦的白发,想起嬴政的乌黑头发,又捏了捏自己的细软头发。
  “人又与树叶有何不同呢?人的寿命是几十年,树叶的寿命是一年,蜉蝣的寿命是短短几天,朝菌的寿命不过从早到晚。”
  扶苏挠挠头,“那我们还活得挺长的。”
  吕不韦笑了笑,指着远处的山峦:“与那亘古的山峦相比,人也不过是树叶、蜉蝣、朝菌,是沧海一粟罢了。”
  扶苏不太明白吕不韦要说什么,他皱着眉毛苦思。
  “阿父。”吕闵伯忽然从屋里跑出来,他甚至都没穿鞋子,站在门口望向吕不韦。
  吕不韦回头去看看他。
  吕闵伯抿着嘴唇,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吕不韦道:“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迟疑着,才小声问道:“我和阿父分别了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那阿父下次也会在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后来见我吗?”
  吕不韦笑了笑:“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以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跟着笑了笑。他学着扶苏每次对他做的手势,摆手道:“再见。”
  吕不韦目送吕闵伯跑回屋,神情有些忧伤,对扶苏道:“他不知朝菌的寿命只有一天,蜉蝣的寿命只有数日,树叶的寿命只有一年。我们都是沧海一粟,不知何时就会死去,世间哪有那么多再见呢?”
  扶苏默默不语,亲自送吕不韦到渡口,又派人将吕不韦送回洛阳。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视野中,扶苏才跑回马车,“回咸阳宫。”
  “是。”
  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咸阳宫,刚一停在南宫外,扶苏就从车里跳下来。
  “主君小心。”李由吓了一跳,赶紧去抱扶苏。
  扶苏推开李由伸过来搀扶的手,跑上台阶,跑进卧房。他一声不吭地冲向床边,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
  嬴政刚坐起来看了一会儿奏书,差点被扶苏撞倒。他咳嗽了两声,放下手里的奏书,去提溜扶苏的后衣领,却没一下子就把小孩儿扯开。
  嬴政没好气地反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冒冒失失。”
  “才不是呢。”扶苏把脸埋在嬴政怀里,闷闷地回道。
  嬴政听扶苏的声音低落,把小孩儿拉起来。他摩挲着扶苏红通通的眼眶,十分无奈:“怎么又哭了?寡人不是说过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吸着鼻子:“可是我哭泣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呀,我只是心里很难受。”
  嬴政哭笑不得:“你难受什么?”
  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人的一生好短暂。”
  “......”嬴政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一个小孩儿说出这么老气横生的话,“是吕不韦对你说了什么?”
  扶苏道:“对于沧海来说,我们只是一粒谷子,很快就会化为尘埃。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嬴政神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劝慰扶苏,只好转移话题:“这就是你方才撞寡人的理由?”
  扶苏伸出双手,抱住嬴政道:“因为时间太短了,只要有机会就要跑过去拥抱阿父,告诉阿父我爱阿父。我不要像吕闵伯一样说什么‘再见’的话,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以后,万一没有以后了怎么办呢?我会很后悔的。”
  嬴政嗓子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一出声音就失态,只好沉默下来。
  扶苏忽然爬起来,站在嬴政旁边,伸手扒拉嬴政的头发。
  “你这孩子,做什么怪?”嬴政哑着声音,握住扶苏两只作乱的小手。
  扶苏认真地道:“看叶子能知道一年的长短,看头发能知道一生的长短。我想看看阿父有没有白头发?还好阿父的头发都是黑亮亮的。”
  嬴政彻底哑然,摸着扶苏的头发。
  半晌后,嬴政情绪稍稍稳定,把扶苏抱起来,却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出去跑了一上午,去洗洗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扶苏哼哼唧唧地磨蹭了一会儿,才跑到旁边洗脸洗手。
  嬴政斜靠着床头的软枕,看着小孩儿认真洗手。
  扶苏从小被夏太后培养的好习惯,每次洗手洗脸都很认真。尤其是经过刘邦的细菌恐吓后,他总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清洗。
  嬴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小孩子做什么都是很可爱的。
  “阿父,我洗干净了呦。”扶苏张开十个手指头,来回摇着手对嬴政显摆。
  嬴政温声训斥:“不要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扶苏看出嬴政眼底的笑意,根本就不害怕,只是敷衍地点头:“好嘛。”
  父子二人一人一碗肉羹,只是这一次扶苏的饭碗大了一圈。
  扶苏抱着自己的大碗,道:“小孩用大碗,大人用小碗,这叫互补。”
  嬴政放下勺子,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寡人是叫你不要再刮碗底了。”
  “我这是不浪费粮食嘛。”扶苏说到做到,把一大碗肉羹都吃光了。他一遍“哎呦哎呦”喊着肚子胀,一边继续刮碗底。
  嬴政算是拜服了,让人告诉膳房,明日继续给扶苏用小碗吃饭。
  吃完饭,扶苏抱着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还不忘了叮嘱嬴政:“阿父,你放着奏书,一会儿我去看。”
  嬴政道:“寡人现在已经有力气了。”
  扶苏仔细打量着嬴政的脸,嬴政的脸已经有了血色,确实看上去精神头好了很多,“那好吧,阿父不要累到哦。”
  “嗯。”嬴政批了一会儿奏书,始终没看见扶苏过来接替他,转头一看小孩儿趴在席子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头,让人把扶苏抱到床上来睡觉。
  “还说要帮寡人。”嬴政捏了一下扶苏的脸蛋。
  “嗯嗯。”扶苏翻了个身,踢了嬴政一脚,睡得昏天黑地。
  嬴政摇摇头,起身换了衣裳,拄着玉杖下地走了一会儿:“让李斯进宫来见寡人。”
  “是。”
  嬴政召见李斯询问了一下铁矿失窃案的处理进度。
  案子基本上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李斯就是在考虑如何处罚。
  但嬴政能起来处理政事,这件事也不需要李斯慢慢考量了,直接被嬴政一锤定音,“涉案超过百金者处以极刑,五服亲族没入刑徒。”
  李斯有些迟疑:“王上,这样的处罚是否过于严厉?”就算按照秦律来看,也是极为严苛的。
  嬴政道:“此案以叛国罪论处,寡人已经很宽容了。”
  “是。”李斯顿了下道,“王上,民间一些庶民买了私铁打造农具,该如何判处呢?”
  嬴政沉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平的扶苏,“就按盗窃罪论处。”
  李斯微微惊讶,若是按照盗窃罪论处,这又过于宽容了。按照秦律,赃款不到二十二钱,不过才罚为一个月的刑徒,赃款不到一百一十钱,不过才罚为一年的刑徒。
  而这些买了私铁的庶民涉案赃款,肯定是不会超过一百一十钱的。
  嬴政把玉杖递给旁边的寺人,慢慢坐在扶苏的椅子上,“若庶民想要打农具,也不过才买一点私铁,没有给列国遗民提供兵器,不必重罚。何况大秦未来几年将会有许多征战,保护人口数量很重要。”
  李斯上前扶了嬴政一把,“是,王上英明。”
  嬴政继续道:“不过那些私铁打造的农具还是要收回来。寡人知道现在很多地方的土地不易耕种,但明年郑国的水渠修好后,就会好很多。”
  “臣明白。”
  “对了。”嬴政又补充道,“司空马的事情寡人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你传令给王绾和隗状,即日起秦国上下必须上报门客名册,一个月内统计完。如有瞒报者,瞒报一人罚千金,并没入一年刑徒。”
  “是。”
  咸阳宫的王令很快传达到秦国各地,这让一些猜测秦王身体状况的人终于安心,至少证明秦王真的只是生了一场小病,不会影响秦国。
  同时各地偷偷买了私铁的庶民也痛哭一场,然后和家人告别,高高兴兴地去服刑。他们还以为自己会死掉,还会连累家人和邻居,幸好王上仁德。
  宜阳里的一名老者躺在病榻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睁开了眼睛,流下了两行眼泪。
  旁边的中年女子连忙走过来,扶着老者坐起来,“阿父这下可以放心了。”
  老者点头:“我为他们偷偷打造农具,他们没有把我供认出来。可若他们真的因此丧命,又让我如何不愧疚?”
  在那些庶民被抓起来的时候,老者就生病了。得知庶民们集体隐瞒了是老者为他们打造农具,老者直接病倒了。
  女子也不免叹息:“想不到这任的秦王倒是宽仁,他的长子扶苏也是如此。”
  “锋利的兵器,只有握在仁者手里,才不会成为挥向弱者的屠刀。”老者说着颤颤巍巍地去摸枕头。
  女子见状,心领神会帮老者把木枕头抓过来。
  老者在木枕头上摸了两下,突然枕头分成两半,从中间调出一枚竹简,“这是我研究一生的冶铁之法。”
  “阿父。”女子突然跪下来。
  老者看向女子,把竹简交到她手中:“自两百多年前,先祖欧冶子为越王铸剑,我们后代为保性命,已隐姓埋名数百年。到今日,后代只剩你我父女二人。”
  女子安静听老者说话。
  老者继续说道:“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冶铁之法,若是在我死后断绝传承,岂不可惜?今日我将此法交给你。起来吧,你不是早就想学这冶铁之法吗?”
  女子含泪接过竹简,却没有起身。
  老者摸着她的头发:“冶铁铸剑并非易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十岁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她小时候天天围着老者转,尤其是在老者冶铁铸剑时,都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自己也偷偷摸摸试过很多次。
  老者长叹一声,“我说的不易,不止是铸剑辛苦。若为君王铸剑,总会被君王忌惮,恐怕性命不保。”
  女子破涕而笑道:“阿父不也是承认了秦王的仁德吗?我会带着冶铁之法,为秦国铸造出举世最顶尖的兵器,重扬先祖遗风。”
  她听懂了老者方才的感慨,也知道老者想把这冶铁之法献给秦王。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好!去给我盛碗粥来。”
  “好。”老者病倒后就没怎么吃饭,女子开心地去盛粥。
  但当女子端着粥碗回来时,却发现老者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气息。
  咸阳宫里,扶苏得知了嬴政对铁矿失窃案的处罚,高兴地围着嬴政转圈圈,“阿父最伟大了。”阿父没有迁怒所有庶民。
  嬴政被他转得头晕,一把将扶苏拦腰逮住,“精力那么旺盛,赶紧过来批奏书。”
  扶苏挣扎着:“阿父的病都好了呀,我还要去跟荀卿学习呢。”
  嬴政敲了下他的脑袋,“那还不快去?”
  扶苏揉着头,斜着眼睛偷瞄嬴政:“阿父,你还没说以后怎么处理列国遗民呢。等王翦他们打下更多的土地,就会有更多的列国遗民。”
  按照秦国的惯例,就是把这些遗民没收财产,然后打乱分散到偏远的地方或危险的边境。
  嬴政看向他:“你有想法?”
  扶苏道:“我还没有想好。”
  “那寡人给你留个功课,在打下赵国土地之前,把答案想出来。”
  扶苏噘着嘴吧:“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嬴政抬起巴掌。
  扶苏连忙逃跑,一边跑一边喊:“阿父,查抄的私铁都给少府送过去了,但还没研究明白冶铁新法。我再发个求贤令,看看能不能找到厉害的工匠。”
  扶苏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影都已经消失在宫殿门口了。
  嬴政不由得感叹小孩儿的气血充沛,让人叫王绾等人入宫。
  以扶苏这次展现的能力,不管明年攻赵是否成功,他都要提前准备立扶苏为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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