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嬴政召见几个重要的臣属,将几人分别夸赞一番,“在寡人养病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你们替扶苏分担。”
众人拱手回道:“都是臣的职责所在。”
李斯笑道:“泾阳君十分聪慧,臣也没有费什么心。听泾阳君的话来做事,都没有出什么岔子。”
王绾也点头道:“这番大秦内外没有出什么乱子,也多亏了泾阳君紧急将国尉请回来。”
尉缭坐在嬴政下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嬴政,随后笑道:“臣远在边境,对咸阳发生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确实幸亏有泾阳君派人来告诉臣,臣才能及时应对。”
被嬴政重用的人也都不是傻子,听见李斯的话,便想好了措辞夸奖扶苏。毕竟整个大秦里最懂大王心思的人还得是李斯。
现在见王绾和尉缭已经对扶苏赞不绝口,其他人便也跟上。他们谦让了一番,然后盛赞扶苏,夸起来倒也并不心虚,反正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嬴政听着听着,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抬手道:“扶苏这次的表现,的确出乎寡人的意料。原本寡人想等着他长到成年,看看能力和品性,再决定是否立储。”
嬴政这边的话刚落下,李斯心中大喜,他也算扶苏半个老师,长子还是扶苏最器重的属官之一,若是扶苏能被立为太子,那自然是非常好的。
不过李斯这次却没有主动开口,所有人都知道他儿子和扶苏的关系。此刻他开口,难免会让人觉得瓜田李下,搞不好还会让秦王猜疑他与扶苏一起串通。
李斯早就打算好了,如今秦王正值青年,他肯定是要一辈子都跟着秦王做事的,自然不能为了扶苏而被秦王猜疑。
至于扶苏这个储君那边,还有他儿子李由呢,不需要他过于刻意地讨好亲近。
尉缭倒是没有李斯那么多忌讳,若是秦王或大秦真的因此猜疑他、排斥他,大不了他撂挑子不干了。这样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的国家,也不值得他来效忠。
尉缭直接开口道:“臣倒是觉得此时正适合立泾阳君为太子。”
“哦?”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先生何出此言?”
尉缭道:“如今大秦国力鼎盛,而列国国力衰微,未来正是平定列国的好机会。对于大秦来说,有一个确切、稳定、能力品性皆佳的储君,才能让大家安心。”
一个国家有没有前途,不仅仅要看当朝的君主,还要看未来的君主。否则,当朝的君主能力再强大,没有一个合格稳定的继承人,也会搅合得臣子们人心惶惶。
嬴腾也出声道:“王上,臣以前也曾领兵打过仗。泾阳君的声望在秦国,乃至其他诸国,都是十分高的。若是能立泾阳君为太子,定能让秦国上下更加团结,也更能激发秦军将士们的斗志。”
“不错。”隗状也道,“臣在派人宣讲秦律时也发现了,凡是提起泾阳君,都更能让庶民和刑徒们认真听讲。”
嬴政微微颔首,“诸卿言之有理。寡人也有意在明年四月立储,王绾,此事还需要你提前筹备。”
秦国礼仪典礼大多都由王绾总体负责,此事自然也是由他带头去筹备的。王绾也是很认可扶苏的,尤其是这次嬴政生病,扶苏展现的治国天赋也是很厉害的。
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更多时候愿意事事插手,彰显自己的聪慧。这是小孩子的天性,就连扶苏平时也表现出这样爱嘚瑟的天性。
但扶苏这次却暂时放权给王绾和隗状,让大秦继续维持以往的规则运行,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不然秦王病重,扶苏一个小孩子随便插手国策、打乱运行规则,很容易把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彼时彼刻,秦国最重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改变什么国策。
王绾不知道多少次偷偷跟冯去疾念叨,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教扶苏这么做事呢?难道是王上吗?
后来观察扶苏的言行举止,王绾才确信一切都是扶苏自己的决定。这也让王绾更加坚定地站在了扶苏这一边,心里也打算好了,若有一天大王要立储,他肯定是要力挺扶苏的。
不过没有轮得到王绾力挺,嬴政自己就先说了立储的事情。王绾立刻拱手应下,“是,臣先准备典礼。”
立储典礼需要很多祭祀用品、礼仪用品,甚至包括扶苏的礼服,这都是要提前几个月去制作的。散朝后,王绾就派人去安排了。
嬴政的身体恢复后,扶苏让兵部带着泾阳属军重新回到边境。户部和刑部配合廷尉寺处理完铁矿失窃案的后续,也都回了泾阳。
蒙毅陪扶苏玩耍一天,也回了泾阳。
扶苏依依不舍地牵着他的手:“张良在泾阳呢,你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呢?”
蒙毅半蹲下来,抬头望着扶苏,笑道:“张良毕竟还没有完全归顺您,何况他为您做事的时间尚短,臣无法完全信任他,更不能将您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六部交给他。”
扶苏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倒也没有呕心沥血啦。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哦。”
扶苏还是比较信任张良的,但他也知道蒙毅说得话有道理,自己身为主君不能凭主观感情用事,万一他的主观情绪判断失误了呢?
蒙毅目光柔和道:“好,臣一定会经常给您写信。”
“嗯!”扶苏抱住蒙毅,贴了贴他的脸蛋。
蒙毅笑了声,辞别扶苏后翻身上马,策马去追赶已经离开的户部和刑部属官。
扶苏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回去找荀卿上课。他先把自己最近的功课交给荀卿,待荀卿指点完毕后,师生二人又下了两局围棋。
这次扶苏的棋艺进步了很多,与荀卿对弈了一刻钟才输掉。就算输掉,也没有输得一个棋子都没剩下。
扶苏坐在荀卿对面,看着眼前的棋局,脑子里在不断推演,“哎呀呀,我应该下在那里的。”他伸出小手去抓棋盘上的棋子,要悔棋。
荀卿拍了下他的手背,把扶苏拍得嗖地收回手,“落子无悔。”
扶苏把手踹进自己的怀里,“我是不小心的嘛。”说到一半,看见荀卿扫过来的眼睛,他就闭上了嘴巴。
“下棋就像做事,难道你做错了事,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吗?”荀卿捋着胡须道:“你的棋技进步很大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扶苏也察觉到自己的进步了,他学着荀卿的样子去摸胡子。但自己没长胡子,他只好摸着圆溜溜的下巴:“难道我又变聪明了?听说小孩的脑袋会越长越聪明”
“......”荀卿无语地看着他,秦王也没有这样自恋啊,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扶苏见荀卿不吱声了,还催促他:“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继续夸他呀。
荀卿也不再卖关子,免得扶苏又美起来了,“因为你比以前更加沉稳了。你原本就不笨拙,只要沉稳下来,目光放得更加长远,不纠结眼下的蝇头小利,自然棋技就进步了。”
扶苏闭着嘴巴沉思,“先生是在说下棋,还是在说我前一阵替阿父处理国事?”
荀卿笑了笑道:“两者皆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你都要记住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不要过分在意眼前的得失。有时哪怕眼前牺牲几颗棋子,也比贪图嬴几颗棋子坠入陷阱强。”
扶苏的眼睛亮了亮,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下不过你了。”其实他也吃掉过荀卿的棋子,每次感觉自己要赢了,转头却被荀卿吃掉更多棋子。
“原来是这样啊。”扶苏爬起来,跪在椅子上往棋盘上望,“我只看到了现在,纠结于现在的得失。先生却看到了未来,一步步为我设下了陷阱,甚至以退为进。”
荀卿满意点头,“你这次替秦王处理国事,就是不知不觉将目光放得更远去做事。当你手捧秦王印玺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扶苏道:“我看到了整个秦国,也看到了天下诸国。”
他看到了整个秦国的走向,于是迅速做出了对整个秦国有利的决定,避免秦国出现内忧;
他看到了天下诸国的变化,于是迅速调整了秦国的对外状态,避免秦国遭遇外患。
扶苏歪头道:“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荀卿摇头笑道:“很多人捧着王印,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执着于眼前的蝇头小利,沉浸在朝堂这方寸之地拉帮结派,趁这机会肆意为自己制造好处。他们看不到整个国家的内忧,也看不见国家夹在诸国中的隐患。”
扶苏陷入深深地思考中,伸手去抓桌案边的甜瓜,他要好好补补脑子。
荀卿知道小孩儿最终会想明白的。他悠闲地走到旁边的火炉前,拿起茶叶丢进刚刚煮好的热水,然后倒出一杯茶水品尝。
扶苏吸了吸鼻子:“好香呀,先生在吃什么?”他跳下椅子,跑到了荀卿旁边。
荀卿给扶苏也倒了一杯,“你让膳夫做的茶叶。他前两天就做好了,你没有时间过来。”
“哇。”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茶叶的清香充斥在空气中。
他舔了舔嘴巴,双手捧着水杯呼呼吹气。好不容易等茶水稍微凉了一点,扶苏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一口灌下去,扶苏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他含着茶水咽不下去,脸蛋鼓鼓的,噘着嘴巴。
半天后,扶苏才用力咽下去。他吐着舌头两眼转圈:“我要晕倒了。”说完,扶苏原地转了一圈儿,然后大头朝下,往旁边栽倒。
荀卿连忙接住扶苏,终于忍不住打了下扶苏的后背:“谁让你含着茶水不咽下去?憋气憋了那么半天,谁能不晕?”
“可是它很苦,我咽不下去嘛。”扶苏很委屈,明明已经按照仙使说得方法去做了,怎么还是这样苦呢?
刘邦嘲笑扶苏一番,见小孩儿要被气哭了,才道:“你这样做出来的茶是绿茶,不能用热水久泡的。大概冲泡五息就要倒出来喝掉,否则就会非常苦涩,还会丧失茶香。”
扶苏茫然地看着水壶,谁能一下子喝完那么一大壶茶水呢?
刘邦道:“正好你有陶瓷作坊,可以打一套配套的茶具,这样还能赚更多钱。而且茶叶也不是必须要泡水喝。”他教了扶苏一些其他的吃茶方法,还可以添加各种各样的调料。
扶苏听得眼睛亮晶晶,这茶叶可真好呀,单独卖能赚钱,还可以多赚一份茶具钱。那些吃茶的方法,感觉也很美味。
荀卿见小孩儿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脸上露出惊喜向往的神色。他还以为扶苏被那口气憋坏了,直接用手指去掐扶苏的人中。
扶苏被掐得哇哇大叫。
荀卿听见他这样有活力,才松开手。
扶苏捂着自己的嘴巴逃到几步之外,眼泪汪汪地控诉:“先生,你干什么呀?我要被你掐死了。”
荀卿没好气地道:“没事儿做什么怪表情?”吓得他心脏现在还跳个不停。
扶苏见荀卿的表情越来越愤怒,甚至还看见荀卿去找戒尺。他连忙跑走,头也不回地喊道:“先生,我突然有点急事,下午再来学习。”
扶苏让李由准备马车,亲自去了趟陶瓷作坊。虽然作坊的瓷器做得还不算漂亮,但是陶器却是很不错的。他把茶具的样子描述了一番,让工匠去制作一套陶制茶具。
扶苏也没有离开,跟在工匠的屁股后面去看,捏茶具的时候还亲自伸手去抓陶泥。
工匠惊道:“小人自己做就好了。”
扶苏摇头道:“第一套茶具要给阿父,我也要亲手做。你做吧,我跟你学。”
工匠没有办法,只好放慢动作为扶苏演示。他的动作都拘谨了很多,做坏了好几个,连带着扶苏也跟着学坏了。
工匠心里有些恐慌,动作越来越慌乱,反而更容易出错。
扶苏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脸,黑乎乎的小手蹭了一脸泥。他毫不在意地道:“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工匠在扶苏的安抚下,慢慢镇定下来,终于做出了一个小茶壶。
扶苏也随之做出来一个,不过他的小茶壶就没有那么圆润了。他也开心地跳起来给自己鼓掌,然后又做了几个茶具:“等过两天烧好后,送到咸阳宫来。”
“是。”
扶苏见天色不早了,牵着李由回宫,嘴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厉害。
李由看着一身泥的扶苏,提醒道:“主君,要不要先去东宫换身衣裳?”
扶苏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衣服脏了,迟疑一下道:“衣服都在阿父那里呢,我回南宫换吧。”
扶苏怕嬴政责骂,回宫后偷偷摸摸钻回了放衣服的房间,随便抓一件小衣裳,火速换衣服。
扶苏还没来得及脱掉脏衣服,突然被人提溜起来,吓得他手脚乱舞:“啊,有人偷小孩儿!”
“小孩儿?寡人看你是小贼。”嬴政伸手要去打扶苏的屁股,可看见扶苏一身泥,实在是下不去手,赶紧把扶苏丢在地上。
扶苏听见嬴政的声音,刚放松下来,随即一个激灵。他双手抓在一起,尴尬地扬起笑脸:“阿父,是我呀。”
嬴政这才看见扶苏的正脸,满脸的泥巴,比衣服还要脏。他不由得后退半步,“你掉泥坑里了?”
“没有呢,我给阿父做礼物去啦。”扶苏张开胳膊,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连连后退,甚至还抓来旁边的衣架,挡住扶苏。
扶苏停下脚步,表情有些受伤:“阿父,我给你做礼物了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都伤心了,心都碎了。”
嬴政放下衣架,揉着额头长吸一口气,“你先去洗澡。”
“好吧。”扶苏背影落寞地离开。
嬴政去看衣柜,扶苏方才在偷偷摸摸钻进来,把衣柜里的衣服都蹭脏了。他捏了捏手指,忍着打孩子的冲动,转身回了东偏殿。
寺人在旁边道:“王上,您不换衣裳了吗?”
“不换了,把那些衣服都送去清洗。”
扶苏磨磨蹭蹭地洗完澡,把自己搓得皮肤都红了,才重新变得白白嫩嫩。他换上新衣裳,跑到东偏殿:“阿父,你刚才都吓到我了。”
嬴政放下手里的奏书,咬牙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还好意思说。寡人要去见华阳太后,衣服都被你蹭脏了,还怎么出宫?”
扶苏用仅有的一颗门牙咬着下唇,不停地眨着眼睛,半晌后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嬴政见扶苏可怜巴巴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把孩子拉到怀里,看了看:“脸都搓红了,以后不许调皮。”
“我没有调皮。只是想给阿父做礼物,过两天阿父就能看见了。”扶苏想了想补充道,“下次我会注意不要把自己弄脏。”
嬴政捏了下他的脸蛋,“小孩子偶尔弄脏一些也无妨,但不许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子。”他不希望扶苏变得拘谨。
“嗯!”扶苏用力点头,转而问道,“阿父,华阳太后怎么了?”
嬴政道:“她最近身体不好,寡人去看看。罢了,明日再去吧。”
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糕点,先往嬴政嘴巴里塞了一个,又给自己塞了一个,“好吃。”
嬴政把他赶到旁边去吃,“一会儿少府来人给你量身。”
“要做冬衣吗?”
嬴政看着他,含笑道:“给你做太子的冕服。”
扶苏没有多想,知道阿父打算要立他做太子。他挠了挠头,有些苦恼道:“阿父,要不等明年再做吧。”
“为何?”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明年我会长得更加高大,冕服该小了。”
嬴政道:“无妨,少府会多预留出一些尺寸。而且你就算长个子,也不会长太多。”明年四月份就要立储了,也不过才五个来月的时间,小孩子不会长得那么快。
“阿父,你不要小瞧我。”扶苏急得跳脚,“我今年都长高了这么多哦。”他用手比划了下。
嬴政敷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