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牙齿被刮得松动出血后,扶苏对自己的保护更加严密了。
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都只吃肉糜、米粥或蛋羹,稍微需要咀嚼的食物都被他屏蔽了。
扶苏直接把饭桌搬到了嬴政床边,和嬴政一人一碗蛋羹。
对于他这样正在成长中的小孩子,显然这点食物是不够的。扶苏每次吃完后,都已经把饭碗舔干净了,却还盯着碗里用小勺子刮。
嬴政听着“当当当”的刮碗声,不得不把才吃到一半的蛋羹放到一边,用手按压着耳朵:“你不是向来无肉不欢?最近怎么不吃肉了?”
扶苏听到嬴政问话,这才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十分真诚地说道:“阿父生病了,我怎么还会有心情吃肉呢?我要陪阿父。”
他说说话,就要小心虚虚地碰一下牙齿,确认摇摇欲坠的门牙还在不在。
嬴政见状嘲笑道:“寡人看你是怕吃肉把牙咯掉了。”
“才不是呢。”扶苏道,“如果阿父在吃粥吃蛋羹,而我在旁边吃大鱼大肉,阿父肯定会馋的。夏侍医说你要吃清淡一点养病。”
“那你可以自己去其他偏殿吃。”
“可是我想和阿父一起吃饭嘛。”扶苏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空碗,跑过去端起嬴政的碗,挖了一大勺蛋羹递到嬴政嘴边,“阿父,凉了就不好吃了。”
嬴政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大勺蛋羹,着实无从下口:“你这孩子,难道荀卿没教导你用餐礼仪吗?”贵族吃饭,向来都是小口细嚼慢咽,也不会刮碗底。
扶苏歪头:“吃得好,吃得香,就好了嘛。阿父,很容易吃的。”说着,他张大嘴巴,一口把蛋羹都塞进了嘴巴里。
嬴政立刻伸手去抓扶苏,敲着他的后背,“赶紧吐出来。”
扶苏咕噜一下就咽下去了,嘿嘿笑道:“我才不会被噎到呢。”
嬴政没好气地揍了一下他的屁股:“寡人生病了,你直接吃寡人的蛋羹,也不怕被染上病。”
扶苏被打得晃悠了一下,干脆往嬴政怀里一窝,低落地道:“那我可以替阿父生一半病吗?我们一人一半,这样就都不难受了。”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半晌后才说出话来:“不能,只会让我们两个都病得非常严重,没有人能主持大局。到时候被人窜了国,你就会变成小奴隶,每天只能吃野菜糊糊。”
扶苏被吓得爬起来,“我要去干活了,阿父你要把蛋羹都吃完。”
嬴政望着一溜烟跑走的扶苏,无奈地摇头,拿起只剩几口的蛋羹,“这孩子。”
扶苏回到东偏殿,正好蒙毅过来回报查案进度。
所有人都知道铁矿失窃案的重要性,也没有人敢轻易糊弄。廷尉寺和各地官府几乎不眠不休地追查,再加上张苍带着户部核查账本,很快就理清了涉案名单。
蒙毅道:“这些丢失的铁矿,大多都被乡里豪强制成兵器,或是自己留下私藏,或是倒卖出去,很多都卖给列国遗民。”
秦国一直在不断蚕食周围国家的土地,但土地被打下来了,不代表就真的归顺了。
一些家中有资产的列国遗民,在战败后基本上都被剥夺了资产。秦国还会把他们迁移到新的地方,使他们沦为了普通庶民。
这群原本有权有财的人,一下子没了权,也没了钱,自然是不甘心的。他们便偷偷买一些兵器,暗中互相联络组织,时不时地就想反叛。
刘邦摸着下巴,眸光闪动:“小扶苏,你认为此案中什么最重要?”
扶苏道:“铁矿失窃案追查起来不算难,让李斯继续按照秦律,加重处理就是了。但此案背后却透漏出来列国遗民的问题。”
刘邦竖起大拇指。
蒙毅也若有所思地道:“就算日后没有人给他们提供兵器,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反叛。”
扶苏拍了下桌案,“将已经犯错的列国遗民处置好。至于其他的遗民,等我阿父身体好起来,由他这个秦王来决断吧。”
“是。”蒙毅笑了笑,主君一向是个聪明的小孩儿,就算和大王关系亲近,也不会随便逾矩。
扶苏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牙,碰了下感觉牙齿动了,他赶紧放下手:“那你们就继续去查案吧。”
蒙毅拱手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试探地问道:“文信侯已经到咸阳了,是否要让他见王上?”
扶苏沉默片刻后,问道:“可查明他与此案的关联?”
蒙毅道:“暂未查出文信侯牵涉此案。”
“好。等我与阿父商议过再说。”扶苏摆摆手,让蒙毅先去做事。
蒙毅也不耽搁,立刻就出去干活了。现在这桩案子牵扯的太广,咸阳周遭的监狱都已经快要塞满了。他们只能尽快地把案子审完,该处理的人都处理掉。
但这些问题倒也好解决,缕清案子的头绪后,很快就会处理完。唯一的问题就是牵扯到了宗室的一部分人。
李斯审了这么多人,早已经把秦国上上下下得罪光了,若是再得罪了宗室,日后他一旦失去了秦王的信任和庇护,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李斯没有别的办法,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该得罪也得罪了,只能继续审下去。不过他在审问宗室的时候,手段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也就导致审案进度慢了下来。
最后身在刑部的嬴平主动出面审理宗室,他丝毫没有顾及同为宗室的私情,冷酷且手段狠辣,在宗室的咒骂声中很快就审出了结果。
蒙毅看了都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同情那群犯了错的宗室,而是觉得嬴平做得太绝了,“日后你又该如何在宗室中立足呢?”
嬴平神情冷淡道:“我既身为主君的刑部属官,本就不该有私情。”他不需要有亲戚,也不需要有朋友,他会替扶苏掌管好律法刑狱。
蒙毅打量着嬴平,似叹非叹地拍拍嬴平的肩膀,“你未来会是十分出色的刑部属官。”
“多谢。”
咸阳宫内,扶苏监督嬴政喝完药,用一张小小的手帕给嬴政擦擦嘴,小心翼翼地将吕不韦的事情告诉了嬴政。
“阿父,你不要生气呀。”扶苏紧张地盯着嬴政,夏无且说他阿父现在最忌讳情绪激动了。
嬴政咳嗽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
扶苏吓了一跳,连忙爬过去扶住嬴政:“阿父。”
“寡人又不是病得快死了。”嬴政制止扶苏搀扶,“若是寡人真倒下,就凭你这小身板也想扶住?只怕会被寡人砸扁。”
“阿父不要小瞧我,我天天都有习武锻炼,很强壮的。”扶苏说着,把袖子都路起来,握着拳头展示自己的肌肉。
嬴政看着眼前两条圆滚滚的小胳膊,他捏了捏倒真的没有那么软绵绵了,有些讶异道:“你真的锻炼了?”
“当然啦。”扶苏每天早上都会锻炼一小会儿,而且以前积累的卷宗大多还都是竹简,他这几天查案、处理国事,都把胳膊累酸了。
扶苏得意地举起双手:“我以后要当大力士。”
小孩儿的想法一天一个样,前一阵还要当大将军,后来又要当小鸟,现在就要当大力士了。嬴政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让吕不韦过来,寡人有话要跟他说。”
扶苏磨磨蹭蹭着:“阿父,那你千万不要生气哦。”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那阿父现在为何病倒卧床?扶苏没敢说这句话,怕挨揍。他跑出去,让李由带吕不韦入宫。
短短数月未见,吕不韦的容貌已经大变,此刻犹如风中之灯火,摇曳欲灭。他跪地行礼:“臣并未贪墨铁矿,请王上明察。”
嬴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司空马是怎么逃走的?”
吕不韦沉默一瞬,低着头道:“是臣失察。几个月前,在臣前往封地的时候,司空马说他打算隐居山中,便与臣道别了。臣并不知道他想要叛逃到赵国。”
嬴政的指尖不停敲着被子,半晌后又问道:“洛阳和蓝田今年的赋税如何?”
这两处都是吕不韦的封地,赋税也自然是归吕不韦所有,不会交到内史那里,也与嬴政这个秦王关系不大。
但嬴政现在却问起了此事,吕不韦绝对不会认为是巧合。
看来嬴政是打算收回这两块封地了,吕不韦对此早有打算,便道:“臣如今年老体衰,也无力享乐了,只想找个地方隐居。臣愿意献上封地,以求在芷阳隐居。”
芷阳埋葬着嬴政的父亲庄襄王。
嬴政看着吕不韦,神色莫名:“大秦向来按照功绩封爵,寡人岂可轻易夺回文信侯的封地?此事不要再说了。”
吕不韦的脸色微白,嬴政想要收回封地,却又不接受他主动献上,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他死了,封地自然收回了。
悬在脖子上几个月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吕不韦声音干哑道:“臣明白。臣可否再见一见吕闵伯?”
“可。”
一直跪坐在床头的扶苏看看嬴政,又看看吕不韦。他神情纠结惆怅半晌,到底没有劝嬴政,而是说道:“文信侯随我去学宫见吕闵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