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
  铁矿和兵器被偷盗之案,并没有多少遮掩。尤其是嬴政病倒后,咸阳宫内都率先知道了。
  张良听闻扶苏派人去泾阳传属官回宫,他便主动向扶苏请求,自己去泾阳接替蒙毅回咸阳。
  扶苏确实希望蒙毅能回咸阳帮他,但也没想过让张良去替换。
  张良道:“此案在秦国至少有十多年的历史了,追查起来必定会牵连到许多秦国内政。如今我尚未脱去韩人的身份,甚至都不算你的属臣,不宜过多参合。”
  扶苏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张良跑过来参合,可能会引来其他人的攻击,转移此案的焦点,“那好吧。你帮我管好泾阳,我给你写一封手书,全权负责泾阳事务。”
  “多谢主君信任。”张良笑了笑。
  扶苏挠挠脸:“你叫我主君,好不习惯。”
  张良看着他道:“现在你是泾阳君,我是门客。未来你是储君,我是属臣。早晚都要适应的。”
  刘邦喟叹,不愧是能在汉初清洗中全身而退的人,张良向来都是如此清醒。
  早在刘邦奖赏功臣的时候,张良就推掉了更多更好的封地,只留了一个留县这块小封地。而这留县也不一般,是刘邦与张良相遇的地方。
  张良请取这一块封地,既避免了功高震主,又提醒了他与刘邦的君臣之情。
  如今张良对扶苏说的话更是如此,他先一步划清二人的君臣立场,避免逾矩,日后引起扶苏的不快。
  毕竟当主君喜欢一个臣属时,那么这个臣属做什么都是对的。但若有一天主君心里有了别的想法,那么臣属以前做得“对事”,也就变成了罪证。
  刘邦揪出一团白色光球,往张良脑门上“啪”地一砸,光球瞬间溃散,“这人要么傲气的像头倔驴,要么聪明的像只狡兔。”
  扶苏也非常认同刘邦的形容,但他没敢跟张良说,怕把张良气跑了。
  他上前抱了抱张良,吸了吸鼻子道:“阿父生病了,我不能亲自送你出宫。我派一队卫兵送你去泾阳,一路小心。”
  “多谢主君。”张良摸着扶苏的脑袋,小孩儿最近长得很快,都快到他胸口了,“你在咸阳要保护好自己。秦王生病的事情传开,必定会引起内外骚动。若是他无法出面理政,你的压力会很大。”
  扶苏的脸埋在张良的肚子上,闷声道:“我知道。他们会猜测阿父是不是要死掉了?到时候秦国只有我一个小孩儿,宗室想造反、臣属想夺权、列国想攻秦。”
  张良摸着扶苏的后脑勺,轻叹:“所以就算你真的帮秦王理政,也不要直接出面。让王绾等人入宫议事,由他们来出面做事,就当是你阿父发号施令。只要秦国不出乱子,流言蜚语自会平息。”
  扶苏点头:“我明白。对付舆论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不要回应那些流言蜚语,慢慢就好了。”否则越是禁止,越是人心惶惶;越是回应,就越有更多的追问。
  “装死?哈哈哈。”张良笑道,“倒是总结得不错。时候不早了,我要启程了。”
  “好。”扶苏目送张良离开。随后他让人找蒙恬入宫。
  如今蒙恬已经升任郎中令,负责管理整个咸阳宫的守卫,自然不能随时侍奉在南宫。
  接到扶苏的传讯,蒙恬立刻入宫。
  扶苏抱着秦王印玺坐在嬴政的席子上,道:“蒙恬,这几日你不要出宫了,把咸阳宫的防御提升一级,随时守在南宫。若有人闹事,当即斩杀,不必多问。”
  蒙恬扫了一眼扶苏怀里的印玺,拱手道:“是。”
  扶苏又让蒙恬通知王绾和隗状入宫,交代二人全权代理处置国事,“阿父如今生病,秦国国事就拜托二位了。”
  “泾阳君客气,都是臣等职责。”王绾和隗状如今没有丞相之名,若是没有扶苏主动开口,他们也不敢妄加干涉。
  扶苏顿了下继续道:“我年纪小,有很多事情处理不明白,接下来还要去处理铁矿一案,会忙不过来。若无要紧的大事,二位自己决断就好,只需每日将处理的事情写成奏书送入南宫,我和阿父会看的。”
  这话给王绾和隗状放了很大的权力,却也暗示他们,扶苏和嬴政都在盯着他们的举动,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每天干完活儿得写工作报告。
  “是。”隗状暗叹扶苏已有君王之相,只可惜年纪太小。
  王绾脑袋直接了点,却也听懂了扶苏的暗示,他也一口应下来。有王上和泾阳君盯着,他们也能避免逾矩之嫌,大秦的独权丞相可不好当啊,最后难保兔死狗烹。
  扶苏交代完,让二人退下,随后派人叫咸阳令、守卫咸阳安危的中尉入宫,“即日起咸阳戒严,若有人触犯秦律,从重处罚;若有行踪鬼祟之人,直接抓起来拷问。”
  “是。”
  扶苏打量着二人,忽然笑了下道:“你们好好做事,我阿父病愈后会奖赏你们的。”
  咸阳令和中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这句话是扶苏在警告他们——秦王并非病危,过一阵就会好转,不要起什么小心思。
  原本以为泾阳君是个很仁善的小娃娃,入宫前二人还都心态十分放松,可现在却头皮绷得比在嬴政面前还要紧。
  扶苏的年龄让他们忽略了一件事,这位长公子同秦王一样,亲自经历过嫪毐之乱,是踩着乱贼尸体从雍城回到咸阳的。
  在后来处置章台宫之乱时,扶苏更是让属官去观刑,其冷酷一面可见一斑。
  咸阳令和中尉拱手道:“臣会竭尽全力,不辜负王上所托。”
  待咸阳令和中尉离开后,扶苏坐在东偏殿内沉思片刻,又让李由把兵部和泾阳属军调回来,“我既非储君,调动咸阳军营做事,终究不太方便。”
  “臣立刻派人去叫他们回来。”
  扶苏点头,给辛梧写了封调军的手书,让李由送过去。同时,他又给尉缭写了封信,希望尉缭能回来一趟。
  尉缭是秦国国尉,掌管秦国大大小小的军务。
  “仙使说过,只要兵权稳定,其他的痛痒都可以慢慢修复。”扶苏对刘邦道,“仙使,我说得对吗?”
  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不错。若是真到了难以抉择的时候,务必要保障兵权和军事实力。”
  收到扶苏的紧急调遣,蒙毅迅速和张良交接,带着户部和刑部返回咸阳。他们抵达王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扶苏也没有让他们休息,直接传进东偏殿,同时召见李斯和负责调查铁矿的御史们,“接下来,将由我负责铁矿被盗案。”
  “臣等会尽全力辅助主君。”蒙毅等属官率先表态。
  扶苏微微颔首,将秦王印玺放在桌案上,表明自己现在的身份。
  李斯见状也不犹豫,拱手道:“廷尉寺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御史们见李斯都说话了,知道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分量,又有秦王印玺在那里,便也不再纠结:“臣等也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扶苏便先分配下去各自的工作:“李斯先生带廷尉寺和刑部抓捕、审讯。户部从旁核查赃款流向和账册,御史从旁监督。”
  “是。”御史们左右看看,这样的审案方式还是很少见的。
  以前大多都是廷尉寺独自处理案件,现在扶苏却要求多部门配合。保证了廷尉寺查案的权力,又让户部和御史在旁辅助、相互监督,不得不说这法子更加严谨,能避免廷尉寺出错或以权谋私。
  李斯已经提前了解过此案了,铁矿和兵器不是一天两天被偷盗,至少从嬴政少年继位开始,这些人趁着主少国疑的机会,就偷偷摸摸做这些事了。
  所以此案必定会牵扯甚广,李斯觉得想要把所有罪人都抓起来,可能会影响秦国稳定。他迟疑着问道:“泾阳君可否明示,我等要查到什么程度?”
  扶苏明白李斯想说什么,他摇头道:“维持稳定固然重要,但附骨之疽不彻底刮掉,早晚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李斯苦笑道:“此案不仅仅牵扯到咸阳贵族和高官,还牵扯到地方豪强。臣担心地方上会有动乱。”
  扶苏点头道:“此事无需担忧。我已给国尉写信,待他回来后自然会整肃地方军务,不会让人添乱子的。”
  嬴政病倒后,扶苏一天内安排好了所有事务,从政事到军事,从咸阳宫的防御到咸阳的稳定。
  在六国细作反应过来,想要搞点事情的时候,就迅速被掐断了。
  有混入咸阳内的细作更惨,还没来得及作乱,就立刻被戒严巡查的咸阳卫兵逮住了,一番严刑拷打后,供出了更多的细作。倒是让咸阳的风气更加清朗了。
  至于生活在咸阳的百姓,除了一开始听见戒严时有点紧张,后来发现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一些小偷小摸都少了,便安安稳稳地继续生活。
  来往的客商通行有点麻烦,每次要检查很久,但影响并不算大。他们观望了几天后,便也老老实实地继续做生意了。
  在尉缭紧急返回咸阳后,几道文书发往各地郡县,迅速掐灭了地方造乱的火苗。同时,他给边境的王翦、桓齮、杨端和、蒙武等人也传讯,提高防卫。
  远在赵国的司空马刚燃起一丝希望,劝赵王去合纵攻秦,转头就看见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魏国被秦军揍了一顿。赵王立刻就拒绝了司空马的提议。
  司空马扼腕叹息:“如今秦军不过是表面厉害,实则内里中空虚弱。秦王病重后,咸阳的军令发布都会延迟,秦军定然容易出错。错过了这次的攻秦机会,大王还要等到何时呢?”
  赵王神色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秦人一向狡猾,寡人觉得还是攻燕比较稳妥。”
  或许是身体衰弱的缘故,赵王几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心态也变了。从前他对秦国是能打就打,不能打也要制造机会去打,哪怕最后都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赵王怕了,不知是年老体衰让他怕了死亡,还是几次败在秦国手里,让他早已对秦军心生畏惧。
  赵王说完有些丢面子,尴尬地挽回尊严:“几年前,五国联合攻打秦国,最后还是失败了。如今赵国好不容易和秦国重修于好,寡人觉得还是先不要动兵了。等日后赵国兵强马壮,再对秦国出手也不迟。”
  司空马气得拂袖而去,让赵王彻底冷了脸色。
  但司空马没走多远,就被太子迁拦住了,“先生不要着急,父王他只是有自己的顾虑。待孤日后......还要仰仗先生。”
  司空马停住脚步,打量着太子迁。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王命不久矣,日后是太子迁执政,他不如继续留在赵国辅佐太子迁。更何况他离开赵国还能去哪呢?
  身在洛阳的吕不韦也很快接到了咸阳传召,他此刻头发灰白,短短几日身体衰弱得缩小一圈。
  门客拦住想要出门的吕不韦道:“司空马逃到了赵国,秦王本就因为此事对您颇有微词。如今加上铁矿失窃一案,就算您没有参与盗窃,也难逃被追责。您这样去咸阳,岂还会有命?”
  吕不韦无力地摆手道:“我早知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狼狈。如今秦国鼎盛,列国之亡不过朝夕之间,我还能去哪里?”
  门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如今秦王病重,国中既无储君,又无丞相。若是您肯效仿当年三家分晋,自然可以化解现在的危机。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做持刀的大王。”
  吕不韦回头凝望门客半晌,听到门外传来王离的声音,笑意莫名:“你还是太不了解扶苏。”
  就算他真的可以置王翦等秦军将领不顾,扶苏也不会给他这个作乱的机会。这不,扶苏亲自派了自己的属军来洛阳接他。
  “他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出门前,吕不韦又问门客,“你看秦国今日如何?”
  门客怔了怔,秦王病重,一无储君,二无丞相,这样的秦国本应该内忧外患、动乱不断。可现在廷尉寺依旧加大力度追查铁矿失窃案,地方、咸阳,乃至边境却都安稳如常。
  扶苏召来夏无且,扁着嘴道:“我阿父的病怎么还没好?”
  夏无且道:“王上这次是怒火攻心,卫气受损,导致寒邪入体。好好修养,不会有大问题。”
  扶苏皱眉道:“可是阿父还是没有力气。”
  夏无且沉默一瞬,然后道:“王上幼年时没有养好身体,所以来了一场大病就会勾出以前的病根。如今臣会一起调理好。泾阳君不必担心,王上如今年轻体壮,很快就会养好病的。”
  刘邦也道:“至少比等到了四十多岁,身体恢复能力变差后再发病要好。”始皇帝四十多岁以后,也是一身的病。
  “好吧。”
  扶苏带着一堆奏书回卧房,他只给嬴政看了几封最重要的奏书:“阿父,你看完了就要乖乖休息哦。”
  嬴政简单地扫了几眼,见扶苏处理得都不错,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不错。”
  “当然啦。虎父无犬子,阿父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扶苏扬起下巴,“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才不会生下来小狗。”
  嬴政哈哈大笑,笑完了掩唇咳嗽了几声,“寡人看你就是小狗,你新长出来的牙齿像狗牙一样锋利。”
  扶苏摸着牙齿,“我这是老虎的牙齿,特别厉害!可以咬碎所有......”他扒拉的动作太大,旁边那颗已经晃动的门牙被刮了一下,流出了血迹。
  扶苏懵懵地舔了舔血迹,“咸咸的,好像鼻涕。”
  “......”嬴政微微往后仰了仰身体。
  扶苏扑上去,“阿父,你怎么能嫌弃我呢?我没吃过啦,是八弟弟吃过后告诉我的。”
  嬴政现在想把所有孩子都扔进渭河,从里到外都洗干净了,再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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