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冶铁新法引发的血案
次日,嬴政将管理制铁的考工令召入宫中。
扶苏昨天写下来的冶铁新法,让嬴政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着。若真能冶炼出新的铁器,定然可以让秦军更加所向披靡。
“今日你先不要去和荀卿读书了。”嬴政留下了扶苏,毕竟扶苏是最了解这冶铁新法的人,“让茅焦也直接来南宫见寡人。”
扶苏乖乖点头:“好呀。不过阿父要替我跟荀卿请假,不然他会以为我偷懒逃学。”
嬴政便让人去跟荀卿传个信,又道:“若是你平日减少赖床迟到的次数,荀卿才不会猜测你偷懒逃学。”
“哼,才不是呢。”扶苏道,“我很诚实的,如果我是赖床迟到,都会告诉荀卿的。只是荀卿经常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我害怕他误会嘛。”
嬴政一时竟不知该夸扶苏诚实,还是该责怪他赖床迟到。百般纠结后,嬴政用力捏着了把扶苏的脸蛋。
扶苏抱怨:“阿父,我要被你揪出口水了。”
嬴政连忙松开手,见扶苏捂嘴偷笑,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脑袋:“又作怪。寡人看你牙缝里有个白点,新牙齿长出来了?”
“嗯。”扶苏张大嘴巴,仰头冲着嬴政给他看,“夏侍医说它很快就会长大了。”
扶苏开心得不得了,少了颗门牙终归不太方便,尤其是在吃肉的时候,比以往费力多了。
“阿父,等我的牙齿长大了,我要吃一头烤羊羔。”扶苏用手画了一个大圈,“这么大一头。”
嬴政笑了笑,没有提醒他,另外三颗门牙也会接连脱落的,门牙掉完了里面的牙齿也会接连脱落,至少持续到扶苏十岁左右。
扶苏又摸了摸刚长出来的新牙苗,按上去硬硬的,很让他安心。
嬴政拿出昨天扶苏写得冶铁新法,看着纸上一堆文字,云里雾里不太懂,半晌后还是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转头看见扶苏在吃手指,“不要把手放进嘴里。”
“我知道的,我只是在安抚我的牙齿。”
嬴政无奈道:“难道你想把其他牙也碰掉?”
扶苏立刻放下了手,从寺人手里接过白巾擦擦,“阿父,我现在像是坏掉的桌子,说不定会掉落什么,要么掉牙,要么掉头发。我真怕一觉醒来,连眼睛也掉出来,那我就看不见阿父了。”
嬴政扶额,难道小孩子说话都是这么恐怖吗?怎么天天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阿父,我的耳朵会不会也......”
嬴政轻轻用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脑门,“看来还是功课太少。”
“才不是呢。”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说话间,李由带着茅焦就已经入宫了。他们早早地就等候在东宫宫门外,听闻嬴政的传召,便立刻往南宫过来了。
“拜见王上、主君。”二人躬身行礼。
嬴政把手抽回来,对二人点头:“起来吧。茅焦,你那个齐国使臣的好友曾送扶苏一把剑,说是韩国铸剑大师所锻造。你可知道那铸剑大师的名字?”
茅焦不知嬴政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回道:“臣也不知此人姓名。只是听朱功说过,也是偶然间从其他人手中买到了那把剑。”
嬴政闻言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能直接找到那铸剑之人。
“阿父。”扶苏握着嬴政的手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名义发求贤令,召集天下擅长冶铁的工匠,没准儿那位铸剑大师就会来咸阳。就算他不来,我们也可以找其他厉害的人。”
嬴政身为秦王,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若是以秦王名义求冶铁工匠,定会无端起列国的揣测。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是小孩子嘛,想要找工匠打造一口铁锅做菜,肯定不会有人想东想西。”
嬴政目光柔和地看着扶苏的小动作:“先看看少府能不能做好,若是不行再找其他工匠。”
“好。”
李由和茅焦意识到,自己不适合继续听下面的事情,便行礼退到了殿外,等候扶苏传唤。
片刻后,考工令也匆忙入宫了。他平日里也没有面见秦王的机会,突然得到召见,也不敢耽搁,立刻骑着驴子赶过来了。
考工令进入东偏殿,没敢直接抬头看,拱手道:“臣拜见大王。”
“起来吧。”嬴政道,“寡人这里有一份新的制铁方法,你看看少府工室能不能做?”
“是。”考工令抬起头,视线与扶苏对视上,是他很熟悉的长公子呀。
扶苏也认出了老熟人,他以前让少府帮他造火炕的时候,没少和这位考工令打交道。他对考工令笑了笑。
考工令看见扶苏的小脸,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上前从嬴政手中接过几张纸。他只看了几息,时而惊叹时而皱眉,最后苦笑道:“少府从未见过这种制铁方法,整个大秦也没听说过。”
扶苏道:“当然啦,这可是新方法。”
考工令老实道:“若是想用这种方法制铁,那就得把所有工具都重做,包括炼铁的炉子。臣看此法很考验制铁工匠的技艺,就算尝试去做,也未必会成功。”
扶苏听出考工令似乎不太愿意做,以他对考工令的了解,对方不会是那种不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他便问道:“你有什么顾虑呢?我和阿父都会支持你的。”
嬴政捏进了扶苏的小手,也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考工令这才直白地说道:“此法制出来的铁或许真的很好,但会有太多损耗。一是工匠没有经验,可能损耗达到半数以上;二是铁在精炼后,产量可能下降。”
若是在太平之时,考工令自然愿意去尝试。但现在明显秦国近些年会经常动兵,铁矿开采出来的铁大多都得用作兵器,根本损耗不起。
万一因为研究新的冶铁方法,导致铁矿损耗太多,那边打仗时兵器都不够了。考工令感觉脖子凉飕飕的,他还不得被当成“万恶之源”给拖出去祭旗?
嬴政明白了考工令的言外之意,他心中难免失落。明明知道神灵教给扶苏一条更好的冶铁新法,能打造出更强大的兵器,现在却被卡在了第一步。
嬴政看向扶苏,“扶苏,你有什么想法?”
扶苏也在摸着下巴沉思,考工令所言确实是最大的顾虑。
若是秦国想要对六国出兵,那就得把铁矿都用来打造兵器,不要搞出太多损耗,浪费多了就不够打造兵器了。
但若是秦国想要更强大的兵器,就必须经过前期的损耗试验,才能够成功。
扶苏一拍桌子,“阿父,让少府令把全国铁矿的开采、使用、损耗的统计册子,都拿进宫来。我想看看能不能腾出来一点铁矿,让我们研究冶铁新法。”
全国的铁矿都是归秦王所有的,自然也都由少府来管理统计。
“好。”嬴政便让考工令先回去了,顺便让人通知少府令,带着扶苏要的东西进宫。
扶苏挠着脑袋,又让李由喊张苍过来。他对嬴政说道:“阿父,张苍的算术特别好。他是户部部长,最擅长查这种账册了。”
嬴政想起那个白得跟雪人似的张苍,犹豫一下,到底选择相信扶苏。
半个时辰后,张苍和少府令一同来到东偏殿。
嬴政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就让扶苏和张苍开始查账,算算到底能不能节省出来一点铁矿,去研究冶铁新法。
少府令跪坐在下手,跟嬴政汇报着其他事情。
少府令拿来了近三年的统计册子,有一部分还没有整理成纸张,都是竹简。扶苏看得头都大了,把李由也喊进来帮忙。
三人都是接触过学宫的算术课,默契配合一个时辰,整理出了近两年来的铁矿使用统计表。
扶苏却没有立刻邀功,也没有继续往下查账。他抱着这几张统计表,犹犹豫豫地看向嬴政。
李由和张苍也是放下了手里的笔,端正地跪坐好,低着头像是在认错。
那边嬴政已经和少府令谈完正事,开始批阅起今天的奏书,把三人翻册子写字的声音当成乐曲。所以三人一停下来,嬴政就察觉到了。
嬴政看见扶苏的表情,面色一沉,难道查出来铁矿有问题?
昏昏欲睡的少府令心头狂跳,瞬间清醒过来。他连忙拱手道:“臣都是按照规矩做事,从来不敢徇私。”
嬴政抬手制止了少府令的话,让扶苏把统计表拿过来。
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一边递给嬴政,一边小声道:“阿父,你别生气哦。”
嬴政阴沉着脸翻着手里的统计表。
扶苏采取了表格的形式,统计出来的东西一目了然。哪怕嬴政以前没有仔细看过,也能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
嬴政一声不吭地翻着手里的纸。
少府令的心满满下坠,手脚发麻地跪在地上,满头发汗。他想用眼神询问李由和张苍,但那二人跪得比他还标准。
“嘭。”嬴政重重地把纸砸在桌案上,他双目隐隐发红,咬牙切齿地瞪着少府令,“这些铁矿是怎么回事?”
但凡开采和冶炼铁矿,定然都有损耗。嬴政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这统计表上损耗的铁矿几乎达到四分之一,而各地炼制出来的铁器又有一部分流失。
一沓统计表被嬴政甩向少府令,纷纷洒洒如同雪花。少府令手忙脚乱去抓,抓住这张跑了那张,好不容易才抓回来。
只看了一眼,少府令两眼一黑,明白嬴政为何这样生气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力气,跪在地上颤声道:“王上,臣......”
嬴政点着桌案,打断少府令的话,“好,寡人先不问那些损耗的铁矿。这上面已经打造好的一部分兵器,为何没有送往各地大营?”
让嬴政更加失望的是,少府令很心虚,明显是对此事心知肚明的。
少府令知道自己再不说就真的性命不保了。他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哭诉道:“文信侯辅政时,曾监管过铁矿和兵器打造,调派蜀郡等地打造的兵器,少府无法及时统计,才造成了账目不明。”
嬴政喉咙涌出一丝血气,目眦尽裂:“吕不韦!”前几日得知吕不韦放跑司空马的消息,嬴政还没有跟他算账,如今又搞出来这种事。
扶苏怕嬴政气出个好歹,连忙顺着嬴政的胸口:“阿父。相邦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不代表吕不韦真的把兵器都私藏了。我们还是要调查清楚。”
刘邦也摇头,若说吕不韦真的私藏大量兵器要造反,他也不太相信。吕不韦要造反,早就造反了。
甚至吕不韦负责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吕不韦任相邦时,几乎独揽大权,是真的太飘了,根本不管流程,导致少府统计出来的账册一片混乱。
现在又碰上了损耗异常的事情,吕不韦恐怕是真的难以自辩了。
“阿父。”扶苏眼泪打着转儿,抱住嬴政。
嬴政握住扶苏的手,咽下嗓子里的血腥,声音虚弱道:“传御史,给寡人查损耗的铁矿和那些‘消失’的兵器。”
扶苏连忙对李由招手:“去叫夏侍医和御史。”
“是。”
从前秦国有相邦,查账这种事也从来不需要秦王去做。嬴政没想到自己一查,还查出来这么多的惊喜。
御史顶着压力,从扶苏那里借走了张苍,赶紧开始到各地铁矿和打造兵器的地方查探。这一查,直接把强撑的嬴政给气得病倒了。
不提宗室、孟西白等旧贵族和吕不韦等新贵族贪墨的,还有不少铁矿被人偷偷卖掉。
那些卖到了民间打造成农具的还好说,卖给了六国人的,真是让嬴政想爬起来亲自砍人。
嬴政在床上撑起身体,怒极反笑:“难怪攻下一地后,寡人让人收缴六国人的兵器,他们还有法子反叛。原来是有人帮着提供兵器。”
扶苏按住想要起床的嬴政:“阿父,再有几个月就要攻打赵国了,你可要把身体养好呀。还有我呢,如果我处理不好,会求助你的。”
嬴政扶着床:“寡人无碍。传吕不韦来咸阳,这件事他也难逃其咎。”
扶苏喂嬴政喝完药,冷着张小脸地走出卧房,让李由召集在泾阳的户部和刑部属官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