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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穆迟差点儿又没跟上楼观,追在后面压低声音道:“你也不上去打个招呼?”
  楼观回得平静:“不了吧。”
  穆迟道:“也对,你刚刚拜了掌门,再见渝平真君是有些尴尬哈。”
  楼观:“……”
  楼观颇为无奈地看了穆迟一眼,不知道该苦恼穆迟的过分单纯还是该庆幸他的过分单纯。
  另一边,应淮还没抬起眼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楼观来不及藏匿的身影一闪而过,让他捕捉到了熟悉的灵魂的影子。
  确认楼观还留在云瑶台,应淮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楼观这次也没来见他,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好歹算是来了。
  但是那一点情绪很快就被疑虑冲淡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线,把木樨叫去了鸣泉主殿。
  “你传讯的时候说得仓促,再详细说说。”应淮坐下,给木樨推了一盏茶。
  应淮本来就是在木樨跟他传讯之后匆匆赶回来的,木樨接过杯子,行了个弟子礼,把那日给楼观系铃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应淮听完,问道:“他的忧寻铃是你亲手系的?”
  木樨道:“是。”
  她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开口问道:“忧寻铃是有什么问题吗?”
  楼观自然不会把求掌门解铃的事到处乱说,旁的人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
  一段纤细的线在应淮的手里显形,应淮把线的一段缠绕在手指上,轻轻拽了拽。
  另一端空无一物,是根断线。
  木樨一愣,说道:“铃被解了?”
  应淮点了点头:“可是我没感觉到任何反噬,这铃绝对不是他自己解的。”
  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云瑶台之上能无声无息地替楼观解开自己忧寻铃的人并不多,他在问木樨知不知道这件事。
  木樨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会是……”
  应淮没有说话,静静喝了一口茶。
  木樨好像想明白了,说道:“不会是掌门吧?”
  应淮有些意外:“谁?”
  木樨看着应淮的表情,看着一向从容不迫的师父如此疑惑,她的心情竟诡异地不错,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嗯嗯啊啊”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应淮又问:“关掌门师兄什么事?”
  木樨这次终于说清楚了,略低着头道:“那个,师父你还不知道,掌门要收楼小仙师当徒弟了。”
  *
  掌门近日尚未出关,所以拜师礼也没有准备得很复杂。
  三日后,楼观正式拜入掌门座下,储迎也松了口,把穆迟和楼观一并送去了雪叶冰晖。
  赫连殊治学严谨,雷厉风行,是这次雪叶冰晖蛊药研制的话事人。
  她和闲云野鹤的储迎、流连人间的应淮不同,一人拦下云瑶台上下难以决断的大小事务,无不用心,无不尽心,是出了名的严严严于律己,严以待人。
  此前楼观和储迎见到她的机会不多,这次倒是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云瑶台十大恐怖人物”。
  赫连殊抓到这两个人之后压根没给他们一点休息时间,打从第一日起,直接夜以继日地开始研究制药。
  为了方便,他们二人也跟着搬进了雪叶冰晖。
  楼观带得东西很少,穆迟则是一如既往搬了一大堆东西。两个人大概都没有想到,他们在十五岁之后分别拜了师,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住回了一起。
  应淮把留下的那个兔儿灯搁进了架子。他本想借着这小东西去哄哄楼观,毕竟他也是得了自己的弟子玉牌,虽然自己不太好明目张胆地当着其他弟子们的面分兔儿灯给他,也算是有个由头替他留一盏灯。
  不过这些有些牵强的理由现在也不存在了,应淮把兔儿灯收了起来,和云瑶台的萧瑟竹音一并搁在了鸣泉里。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频繁下山,人间这几年并不太平,何况他还有想查明白的事。
  穆迟和楼观在雪叶冰晖住下,这么一住,就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等到他们研制的蛊药终于小有成效之后,楼观和穆迟终于被赫连殊送出了雪叶冰晖,并且告知他们十日后收拾收拾,立刻同她一起下山试药。
  楼观进雪叶冰晖之前掌门在闭关,如今出了雪叶冰晖掌门还在闭关。
  倒是储迎早早地等在了雪叶冰晖门口,手里还拎着两壶酒,有些慵懒地站在风雪里。
  “师父——!”穆迟这几个月要累死了,看见储迎亲自来接他,站在门口就开始朝着他招手。
  风雪很大,人的视线有些受限。穆迟根本没看清楚储迎干了什么,就又猝不及防被储迎的小机关暗算了一下。
  只听储迎道:“都快十八了,怎么还这么咋咋呼呼的?”
  穆迟痛定思痛,扁着嘴忍痛规矩起来,楼观见他那副样子,悄悄在他身上扎了一针止痛的药,然后行礼道:“储师叔。”
  他行完礼,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储迎道:“回来。”
  楼观有些意外,回头道:“师叔叫我?”
  “嗯。”储迎目光还落在穆迟那忽然缓和的脸色上,说道,“掌门还没出关,反正你过两天要和穆迟一道走,就先跟我回观星阁吧。”
  储迎自己说完,在心里痛骂了两句应淮。
  这人下山之前来找他,跟他说让他看着点儿楼观。
  储迎问他鸣泉这么多人,怎么不自己看,应淮义正言辞地回了自己一句他的徒弟们都不靠谱。
  储迎说楼观和穆迟一起去了雪叶冰晖,有赫连殊看着出不了事。如果连赫连殊都不靠谱,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
  应淮说师姐自然靠谱,但是如果他们出来了,还得劳烦师兄多多照顾。
  储迎无语,但是储迎答应了。结果这厮变本加厉,格外嘱咐储迎说,这事别告诉楼观。
  储迎问他为什么,应淮说现在楼观是掌门座下弟子,自己管的太多不大合适。
  储迎心道你也知道不合适?那我管难道就合适吗?
  应淮说师兄我相信你,你肯定能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回来我请你喝人间的酒。
  储迎刚刚在风雪里站着,旁人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上他满心焦虑,一直在盘算措辞。
  活了好几百年,好歹都坐到长老的位置了,他真的很久都没思考过这种问题了。
  如果楼观回他一句“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储迎觉得他非得让应淮给他搬个酒窖回来才行。
  楼观果然怔了怔,说道:“这太过叨扰……”
  穆迟忽然打断了他,说道:“诶,你客气什么?你现在是掌门弟子,再回弟子堂确实不大合适,反正就住几天的事,跟我一块回观星阁挺好。”
  储迎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如此有用过,跟着道:“嗯,走吧。”
  储迎给楼观准备了专门的雅室,连月的紧张骤然放松下来,让他在躺在榻上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的酸痛。
  被他咽下的诸多心绪在放空之后又涌现出来,怂恿着楼观再一次掏出了那个琉璃球。
  他只是略微垂下眼,琉璃球上又清晰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楼观的眸光颤了颤。
  那一刻,他心里有些难过。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尽力避开,便可以让岁月和生活冲淡一些人和事。可是到头来,琉璃球上的人影没有变淡一点,反而随着时间的拉长越来越清晰。
  然而他心里又有些庆幸,还好他已经尽力避开,还好他没有真的留在鸣泉,还好他没有拿自己无可自控的私心来求得那个人的关照。
  他不知道应淮现在在不在云瑶台,如果在,观星阁和鸣泉离得很近,他可能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他听不到鸣泉里的声音,仙者所居的地方总是有一层又一层的法术遮挡,层层叠叠之后,耳边就变得安静了。
  观星阁里倒是有许多人语,他认得穆迟的脚步声,听到穆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了,口中喊了一声:“师父!”
  他听到有弟子们聚在一起讨论,说着“我师兄”“我师父”之类的话。
  那一刻,无端而生的艳羡里,竟然滋生出一点蚀骨的畏怯来。
  楼观拿出那朵从弟子堂离开之后,就一直被他藏在乾坤袖里的花。六年过去,它依旧如同当年一般,曳动着花叶,娇妍着颜色。
  楼观把花儿轻轻贴在心口,嘴唇抿了又抿,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自己才能听见的“我的”。
  他这一生走到如今,想要紧紧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很少。
  他从小就知道越想拼命揉进骨血里的东西越容易流逝,就像他当年拼命握住母亲的手,拼命想要挖出来的坑洞。
  当时他抓得很紧,趴在母亲怀里哭。他知道母亲当时已经病的很难受了,却因为心疼他,到生命的终点都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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