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石溯舟抬起了头,对着空空荡荡、遍布打斗痕迹的石家家祠,如同十一年前面向擎兰谷的崖壁那般,轻轻窄了窄眼帘:“二哥当时在擎兰谷的后崖边儿上给我指了一块地。他跟我说,这里有朱雀殿灵网的荫蔽,很难被人发觉,把花种在这里正合适。”
家祠内很安静,石溯舟的声音撞在空荡的室内,也会发出一点空谷一般的回响。
应淮微垂了眼,问道:“所以今年,你是去取勘剪花的?”
石溯舟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了,他虚弱地点了点头,答道:“是。”
楼观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满脸愁容的男子,本欲说出口的话犹豫了一瞬,片刻后才道:“在擎兰谷时,你有没有见过岑家人?”
闻言,石溯舟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还是如实道:“我见过。”
“这次我去擎兰谷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因为误采勘剪花而不幸亡故的女孩。”
季真听到这儿,也反应过来石溯舟是在说谁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然……然后呢?”
石溯舟道:“擎兰谷周围怨煞之气很重,她的魂灵困在那里不得超生。我见过她的尸身,她死前手里还握着一串风铃,那段时间,我常常能在周围听见风铃的响动。
“她是中毒而死,要不是我在那里种下了堪剪花,她也不会因为辨别不出花草而死。可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行为,又不想让她因我困在此处。于是我……”
石溯舟捏紧了指节,深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我用了个很阴毒的法子,以煞制煞,把她的尸骨折成了风铃,肉身安葬,助她魂灵解脱。”
这些话也不知在他心里憋了多久,等到真的说出口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的嗓子喑哑到有些不听使唤。
应淮手里捏着那块云瑶台的弟子玉牌,问他道:“你既然是为了助她超生,为何要给岑亦这个?”
见到那个东西,石溯舟的眸光烁动了一下。
“上面给的任务,我这次去擎兰谷的时候,需要顺便利用岑家调查一下朱雀殿。”
石溯舟非常诚恳地道:“我并不知道死去的女孩是岑亦的妹妹,但是既然我遇到岑亦了,我不能违背我的主上。”
他说完又别开了眼,暗自摁了摁心口:“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么多,石家每个人知道的东西都很零散,也未必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他把这些陈年往事一并说完,四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利用朱雀殿养蛊花,控制石家人,带走晏鸿……如果这些事都指向大药谷,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应淮垂了垂眼,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变回石像的石明书。
悲悯的、狼狈的,又因为石家的故事带上了一丝邪性的石明书。
而后他和楼观对上了目光,楼观眉心微蹙,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似乎是看出来楼观心中的顾虑,应淮开口道:“在没有足够证据的之前,很难说到底与谁有关。”
这事毕竟指向大药谷,即使和沈确没有关系,楼观心里肯定也不会好受。
“还有件事,我想去确认一下。”应淮温声道,手指轻轻拍了拍楼观的肩膀,“你可以在这儿等我。”
肩膀陡然沉了一下,应淮很快收了手,楼观却在片刻后忽然转身抵住了他的小臂,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
“走。”楼观打断了应淮没说话的话。
应淮看着楼观的眼睛,漆黑的眼瞳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
“你就不问我要去哪儿?”应淮由他抵着,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出灵光。
楼观对他摇了摇头。
应淮微微垂了垂眼。
浓雾在家祠里腾起,应淮口中念叨着法诀,看着周围的白光越来越浓。
楼观始终没有放手,应淮好几次低下头看着他的指尖,最后只道:“这般固执,便是给人拐走了,也没有机会逃开了。”
楼观听出他话里毫无嗔怪的调侃,认真道:“罪己台的人没法儿胡来,你自己说的。”
应淮像是又轻声笑了一下:“是我失策了。”
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变幻。
忆灵阵已经开启了,应淮站在模糊不清的场景里,温声道:“石家家祠是石明书曾经住过的屋子,我试着用忆灵阵看一下他的过去。”
这位石家最富盛名的家主,笼罩在后世所有石家人头上的、不可违背的“祖先”。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大雾散去,室内的陈设骤然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间看起来比较常见的书房,书卷高累,墨纸堆叠。要说特别的,无非是用的东西都很雅致,可以看得出来这间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一个不过弱冠之年的男子正端坐在书案前,认真地写着什么字。
那个人长得和那神像几乎别无二致,楼观一瞬间就认出了那张脸。
应淮在楼观身侧站定,看清那人灵魂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陡然一缩。
石明书穿着上好的绸缎,正一笔一划的在书册上写着字。在写到某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飞了白。他低头瞧了一眼砚台,把笔轻轻搁在一旁。
“怎么不研墨?”石明书朝着旁边的侍从笑了一下,侍从立刻从后面走了过来,拿起了墨条。
“公子在写什么?”侍从小心翼翼地陪在一侧,轻声问。
“是啊,写什么呢……”石明书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朝前方看去,楼观在错愕间跟他对上视线,还以为他在看着自己。
“心若无物,写遍万卷也是空话。我想写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下一刻,石明书拣起衣摆,直直盯着应淮道:“看够了吗?”
楼观的心脏几乎像是陡然间被人握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棋差一招啊。我明明什么都算到了……”石明书的眸色很暗,一字一顿道,“唯独忘了你这双眼睛看得见旁人的灵魂,渝平真君。”
第53章 明明如昨寂寂成书4
楼观只觉得浑身一滞,连血液都变冷了。
石明书刚刚说什么?
忆灵阵不是过去发生的事吗?就算在阵中真的被察觉,打破了固有的过去,也最多是法阵破灭的结果。
他为什么会……会和应淮说话?
“惊讶吗?渝平,自己引以为傲的忆灵阵也能被人硬闯。其实能让你惊讶,我还挺荣幸的。”石明书道。
应淮握着剑柄的手一顿,石明书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又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既然我敢来,你觉得我会拿本体自投罗网么?所以你杀了我也没用,最多把你们一起踹出阵去。”
应淮闻言没有接话,剑身在他掌中变细变长,直到变成一条闪着灵光的长鞭。
石明书皱了皱眉头,这才从案前站起来。应淮挥出长鞭的那一刻,石明书立即闪身,一连躲了好几下。
他的身法很是熟练,应淮的长鞭亦步亦趋地追着,架子上、书桌上的东西被打散在地。
长鞭从左抽到了右,最后还是缠上了石明书的手腕。应淮握着长鞭,直直向后一拉,石明书吃痛,朝着楼观喊道:“楼观!救我!”
应淮听到他的话,手里突然松了一瞬,转身护在楼观面前。
石明书已经在那一瞬间的松懈里抓住了鞭子,指尖被灵光灼伤也没有放手。
两人一人握着鞭子的一端,石明书道:“哟,渝平,你真怕呢?你怕什么?怕我告诉楼观我究竟是谁吗?”
石明书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全然不顾手心传来的疼痛。他设计混入忆灵阵里,就是笃定应淮并不会对他下死手。
因为他不是本体,下死手也没用。
而且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个石明书,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你是怎么进来的?”应淮说了第一句话。
“你都把我的神像拆成那样了,我要是再不想点办法来看看,对得起我这么久的筹谋吗?”石明书道。
两人依旧这般僵持着,应淮知道他是不会说实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问道:“晏鸿在哪儿?”
石明书似乎是冷笑了一声,道:“要不然问问小观吧。好孩子,你觉得晏鸿现在会在哪儿?”
听见“好孩子”三个字的时候,楼观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他终于、终于明白过来,这段时间他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来自哪儿了!
石明书神像的模样,他说话的语气,都让他感觉有点熟悉。
那种熟悉感,正是从小护着他、教他蛊术、陪他长大的大药谷谷主沈确!
石明书于八十三年前失踪,是石家的第一桩失踪案。
沈确七十多年前上台,当上大药谷谷主。
怪不得木樨的传送阵会被追踪,怪不得他和晏鸿这么快就会被找到!
天河盛会之后开在天音寺的那个传送阵,分明就是沈确协助木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