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到时你落不着一个好的活计,更没一个好的人家给你依靠,怎么办?”
  看似是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云岫听了,当即急道:“您怎么会不在?您不可能不在的!你明明就比我大!要不在也是我先不在才对!”
  那时裴琳琅尚未将岑衔月这句话放在心上,她以为云岫小题大做,以为岑衔月这是有意吓唬云岫,只因她拒绝地想要将云岫嫁出去。
  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裴琳琅心里只觉得心酸,她不敢想象自己不在也就罢了,要是云岫也不在岑衔月的身边,岑衔月该怎么办?
  她是那样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只和一个半大的丫头相依为命。
  想着这些,裴琳琅当天夜里辗转反侧没能睡着。
  她想,可能她终究还是爱着岑衔月,不论是作为爱人还是妹妹。
  她再恨再恨她,也舍不得她那样不管不顾地过日子,那样委屈自己。
  翌日就到岑衔月上门来给她送嫁妆的日子。
  这鬼天气忽然没头没尾地下起雨,大抵是将要入秋了,裴琳琅心里却是一片泰然的灿烂。
  她决计要和岑衔月说明白,关于心里一切的纠结和犹豫,当然,还有这些日对她的思念。
  她也会像云岫那样说自己不嫁了,不是因为忐忑,也是为了作妖和她对着干,而是单纯不想嫁了,单纯地舍不得她。
  当然,即便如此,这并不代表她们就和好了,她们要重新从姐妹开始相处,其它的到后面再慢慢说。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会故作姿态,好像自己特别勉为其难,然后悄悄地看岑衔月的反应。
  岑衔月一开始一定会生气,但听她说到最后,她就算真的是个木头,也肯定能够为之心软。
  也许她这次也会哭,湿着眼眶看着她,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岑衔月又是那样抹一把眼泪,然后握住她的手,她们一起去和将军夫人请罪,说她的宝贝妹妹不嫁了,要退婚。
  坐在梳妆镜前,裴琳琅难得主动差遣下人为自己打扮。
  头发还是那样梳着,像岑衔月为她的那样。
  裴琳琅又想起上回岑衔月掉眼泪的模样,她站在她的身后,模样倒映在铜镜子。
  那时候的岑衔月可怜极了,可怜到裴琳琅想要抱抱她。
  裴琳琅心口略微发酸,但很快得以振作精神。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身后的丫鬟,“我姐来了么?”
  那丫鬟愣了愣,转头去问外面,“去看看岑小姐的车马什么时候到。”
  下人去了又回,一路匆匆给她带来好消息,“来了来了!马车快到角门了!”
  “真的?”裴琳琅双眸骤璨,她一下站起来,提上裙子风风火火往外头赶去,“我去看看!”
  “姑娘!头发还没梳好呢!”
  丫鬟在后面追着,裴琳琅全然没有理会。
  她旋即来到角门前,拉巴着门框往外头张望。
  还是那辆熟悉的马车,后面另外跟着几辆不曾见过的车夫与车马,想必是为了装载给她的嫁妆,临时租赁来的。
  裴琳琅雀跃地冲着她和它们挥手,喊着这儿呢,这儿呢……
  终于车马陆陆续续地停下来。
  裴琳琅迫不及待迎上前,跳蹿蹿地唤道:“姐姐真是教人好等啊。”
  那一面车帘徐徐掀开,一抹身影从车上下来。
  那人道:“不好意思琳琅,嫁妆太多了,原先定的几辆根本不够用,我又去找了几辆来,故花了些时间。”
  说话人却不是岑衔月,而是明珠。
  那个消失在两年前,她曾以为因为岑衔月的安排,早已代自己而死的明珠。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内容会一起放出来,其实也就两三章的内容了,下次更新就完结啦(希望是明天,但感觉码不完的样子)
  第110章 不嫁了
  明珠还是两年前的模样, 瘦瘦的,小小的,脸上带着那抹惯有的温婉笑意。
  明明样貌未改半分, 周身却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沧桑。
  “好久不见了, 琳琅。”
  裴琳琅本该欢喜的,此刻却只是惶然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明珠,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她的心里徐徐升腾。
  “好久不见, 但是明珠, 你怎么……”她怔怔地, 连如何措辞都忘了。
  是该先问明珠为何在此, 还是该问为何来的是她而非岑衔月?
  明珠见她满脸茫然, 眼底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随即又扬起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进去,可好?”
  四目相对, 明珠的目光依旧温柔, 却掺进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琳琅不知怎的, 一下子拉住她, “等等,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岑衔月不来!”
  明珠默了默,略一莞尔, “琳琅,你不想要见到我么?我听你姐姐说你这两年很是想我。”
  这话教裴琳琅不知如何反驳,她难道应该说自己从未想过明珠么?那多伤人。
  她只得咽下满腹疑问, 跟着明珠往里走。
  明珠确乎是变了, 不止是眉宇间添了风霜。
  原先的明珠只是温柔, 但过于柔软了,少了几分当家的魄力,再见面,就算是面对将军府的下人,她也能够做到从容不迫。这厢一壁在她的前面步履匆匆,一壁去点旁的丫鬟小厮,让人赶紧叫人将箱子都抬进去,要如何如何小心,说里面放的可是先皇留下的凤冠霞披。
  那身衣裳好是好的,就是太过尊贵,裴琳琅没有长公主那样的身份,故在一些小的地方还需要改改形制,免得冲撞了贵人。这一件,明珠也仔仔细细要跟下人交代。
  裴琳琅正神思恍惚,听到此处方才醒神,忙拦住她:“这些不急,东西先放着罢。”
  “怎么这件还不要紧?你要嫁人了,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明珠一本正经。
  裴琳琅将人拉进屋里,带上门,低着声与她道:“我还不一定要嫁的。”
  “又不嫁了?”明珠抬眼瞧她,目光直直望过来,看得裴琳琅心头一虚。
  话到嘴边滚了几滚,却不知从何说起。她颓然坐倒在凳上,肩背垮下来:“明珠,你同我说实话……姐姐是不是不肯见我了?她是不是……要同我划清界线了?”
  她等了片刻,未闻回应。
  抬眼望去,门边的明珠竟怔了一瞬,笑意才迟迟疑疑漾开。
  明珠走过来,往她的面前坐下,和她促膝相对。
  那时裴琳琅仍旧不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她以为明珠有意安慰她,以为岑衔月让明珠来的意思是,让自己改认明珠当作姐姐。她以为因为自己和梁千秋成婚的事,岑衔月不愿继续当自己的姐姐了。这样的事,岑衔月是做得出的,裴琳琅一点也不意外。
  直至一声轻叹里,明珠不期然握住她的手——
  明珠的动作像个长辈一样温柔,手指微微收紧,指腹的薄茧轻柔地蹭着她,让裴琳琅感觉自己是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明珠说:“怎么会呢,琳琅,岑姑娘她那样疼你,怎么舍得跟你划清界限。”
  这话就奇怪了。
  裴琳琅不由蹙眉,什么叫“她怎么舍得”?她既然不舍得又为何不来?难道是来不了么?
  一念及此,她骤然反握住明珠的手:“岑衔月是不是又病了?明珠,你同我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珠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是她久违的温柔似水,眼底却漾着一层看不分明的悲凉。𝔁 ℤℱ
  她颓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窗棂外漏进的残风:
  “琳琅,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两年,究竟去了何处?”
  ***
  两年前,裴琳琅从岑攫星口中听说那个所谓“带着面具的丑八怪”、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被赐毒酒而死的消息。
  裴琳琅一直以为那个代替自己去死的人是明珠,因为她再想不出第二个人,不光愿意那样帮自己,又在相同的时间段莫名其妙消失。
  但她未曾深想这件事,亦不敢前去确认尸首,因为就在那时,岑衔月残忍地抛弃了她。
  她的世界随之倒塌了一部分,再经受不住其它的刺激。
  她便自欺欺人,只当明珠是带着钱财远走他乡了,不寻,不问,以此护住心底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安稳。
  两年后她娘死了,她的生活没有了别的指望,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也许明珠就是没了,因为自己,甚至是因为岑衔月。
  后来,她在她娘和张大娘的墓旁给明珠立了一方衣冠冢,恢复记忆之后,曾去祭拜过几次。她说明珠,你不该这样为了我去死,明珠,你来陪陪我吧,好么?
  她曾借此深深地恨着岑衔月,即便她也清楚岑衔月是不得已而为之,清楚岑衔月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但她觉得死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是明珠,好不容易有一个人那样真心待她,怎么能够因为这份真心而去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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