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两双丫鬟一共四位,引进来到面前,态度恭敬,模样和善,整整齐齐地与她们请安。
岑衔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又仔仔细细问起其它府上的规矩,像是真的要将她交出去。
裴琳琅越听越奇怪,她悄悄拉了拉岑衔月的袖子,岑衔月将她的手抓住,但是什么也没对她说,那边正好问完嬷嬷的话,转头对她说:“都说长姐如母,琳琅,姐姐自然是不想在这个关头把你交出去的,但姐姐如今是寡妇,你们出嫁是大喜的事,我这个身份却不好为你操持,如今将军府有意代办,那是再好不过了。”
裴琳琅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衔月面露难色,苦口婆心地叹了口气,“长姐的意思是,你且跟着她们去了就是了,梁将军将你放在心上,她们必亏待不了你。”
裴琳琅脸色一下变了,当即撒开她的手瞪着她,“岑衔月,你说什么呢!”
岑衔月不另与她多说,转面那嬷嬷,“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我也要与这个妹子好好地告别,请嬷嬷明日再来吧。”
那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这是当然要的,老奴这就回去跟夫人说了这件好事,您二位且好好叙旧。”就踅身出去了。
“谁要叙旧啊!”裴琳琅莫名其妙地喊,“我要说我要去将军府么?就叙旧!”
她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总之就是这么开口了,她看看那边离开的背影,又看这边的岑衔月。
岑衔月避开了她的视线,与小荷道:“小荷,带琳琅下去收拾东西。”
“是。”
说着,岑衔月也转身下去。
裴琳琅不甘心,也不罢休,她旋即追上去,在岑衔月回屋之前拉住她的手腕,堵住她的去路。
“岑衔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岑衔月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将手腕挣出来,“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裴琳琅却不肯放手,将她攥得更紧,“不过几天的功夫,你就这么急着把我送出去?”
“就算是那么几天,若我要你回岑府,我想你也是不愿意的。”
岑衔月直盯着她,“而且琳琅,这不是你说要嫁的么?你该高兴才是。”
“我、”
裴琳琅噎住。
不过愣了一会儿的功夫,岑衔月就挣开她回房去了。
***
她的东西都是小荷帮着收拾的,云岫的婚期也在眼前,再没功夫管这些。
裴琳琅坐在窗边发呆,看见院子里,云岫一副怅然若失的的样子。
云岫似乎想要和岑衔月说些什么,一下午了,她一直在岑衔月的门前徘徊。
注意到她目光的时候,云岫匆匆避开,好像格外心虚。
裴琳琅知道她在犹豫要不要和岑衔月推了那桩婚事,要不要从此就这样毫无退路地更着岑衔月。
裴琳琅看在眼里,亦生出些许的怅然与寂寥,不过她却没有动身,或者为此犹豫。
裴琳琅一直觉得她与岑衔月是没办法分开的。
她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就算她想逃,也无法逃过岑衔月的身边。所以即便说要成婚,可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就算成婚,她和岑衔月也一定会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就像过去十多年一样。
这种强烈的预感让裴琳琅什么都没对岑衔月说。
她总觉得事情临到关头总会发生转机,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当然,另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岑衔月说得没错,是她自己想要嫁的,不是谁逼的。
然而这次就是这么顺利了,第二天一早,将军府的嬷嬷就上门来接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发生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
裴琳琅从昨夜到今天早上一直没见过岑衔月,听说一行人上门来了,才见岑衔月从屋里出来。
她拿出了过去当夫人时候的衣裳,发髻也改了,她为自己描了眉、抹了胭脂,妇人的发髻点缀着一整套精巧的头面,施施然地来到她的面前,柔柔握住她的手,说要为她梳妆。
裴琳琅讨厌这些仪式,可岑衔月是个讲究规矩的人,她拿出了一套全新的头面,和一套全新的衣裳。
头面是这两天刚准备上的,岑衔月说她也没想到,原来她这个妹妹竟然那么快就是出嫁了。
说着,她的眼眶就湿润了。
裴琳琅再不敢去看她,低下头,由着岑衔月一下一下帮她梳着头发。
她想到云岫口中岑衔月卖掉的几处房产和地产,不知道这一套金银玉饰花了其中的多少。
岑衔月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伤心,又说起那套衣服,“衣服倒不是新的,这两年我当着人家的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间一多就爱做些针线活计,衣裳慢慢就攒下来的。”
“也不知道尺寸还合不合适,昨天夜里才收好的针脚,就算不合适也已经来不及改了,琳琅,只能勉强你凑活着穿了。”
她笑起来,特别由衷的那种。
裴琳琅觉得要是她娘还活着,哪日自己要是嫁人了,也许她娘就会这个样子望着自己。
“不会……”裴琳琅嗫嚅,强行克制着哽咽的冲动。
打扮好了,岑衔月笑着端详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下,眼泪往上漫,说她一向觉得她这个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说这样就是站在长公主的面前,也不会教人小瞧了。
裴琳琅说小瞧就小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怎么行!岑衔月加重语气,她长篇大论地教导她,说你们虽然都是女子,但那边到底是世家大族,你是嫁,她是娶,若被小瞧了,那将来、她的话音突然止住,思忖片刻,转了话锋和她说起原先住在沈府的那个嬷嬷,说:“你要是被小瞧了,那将来你的身边就都是那样的人。”
裴琳琅看着她,突然觉得好笑。
她才知道原来岑衔月是会为了这样的小事和她着急的,真是一点也不像端庄的岑大小姐了。
等她说完,裴琳琅适才好声答应:“妹妹知道了。”
她们看着对方,渐渐又都笑不出来。
这样一张熟悉的脸,此时此刻,忽然之间变得格外陌生、格外遥远。
正值晌午,屋里热,屋外更热,不时便传来嬷嬷的催促声。
岑衔月恍然回神抹了一把眼泪,牵住她的手,“走,琳琅,姐姐送你出去。”
裴琳琅由她牵着,没挣扎,没拒绝。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是一架风筝,她在云里,被岑衔月牵着往前走。
她慢慢地走过了这一路,也走过了她和岑衔月漫长的过去。
不知为何,裴琳琅感到自己似乎不再恨她。
当被岑衔月亲手送上马车的时候,那些恶痛苦的回忆甚至在一瞬间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
让她只能想起过去十多年她们是如何相互陪伴、相依为命。
她终究还是爱着岑衔月,即便不再作为恋人,而只是作为妹妹。
裴琳琅更加想哭,“姐……”
她的五官皱巴起来,岑衔月连忙捧住她的脸颊,“别哭好不好。”
“乖乖的,不准哭,等过阵子时候差不多了,姐姐会带着嫁妆去看你。”
裴琳琅应声点着头,特别用力。
马车渐渐远去,裴琳琅坐在马车上往后看。
那扇窄窄的宅门前,是岑衔月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她还是像初见的时候一样,看着那样波澜不惊,那样冷静。
可她身边的云岫已经泣不成声。
她知道云岫不是在哭她的离开,而是在哭自己。
总有一天,她也会像这样这样离开岑衔月的身边。
裴琳琅只觉得意外,她竟然还是没能对岑衔月说出口。
***
再次听说岑衔月的消息,已经是十多天后。
自从搬进梁千秋在外面的那处宅子,裴琳琅就没见过她。这十多天转瞬即逝,裴琳琅一个人呆着没事情干,成日除了吃就是睡。
第十天,裴琳琅出了一趟门。
她想偷偷回去看看岑衔月在做些什么,看看她可曾想过自己。来到宅子上,却只听见云岫的哭声。
“我说了我不想嫁,小姐,云岫不要嫁人了!裴琳琅说过的,说我这样和你说你就能明白的!”
“小姐,云岫不嫁了,这回是真的决定了……”
岑衔月一直没有搭腔。
裴琳琅趴在墙头上,小心翼翼挪了挪身体,再进去一些,才听见岑衔月低低的声音:
“云岫,你真的能为自己决定这样的大事么?”
“你比琳琅还要小几岁,她尚且明白要为自己谋个出路,你怎能不明白?”
她的声线低柔,语气却是严厉的。
她变了,变得比前几日更加决绝,但她其实没道理这样坚持。
她都走了,何必还要担心云岫会欺负了她去。
“小姐……”云岫仍旧只是哭。
岑衔月颓然叹了口气,“云岫,你说要是将来我不在了,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