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又或者,她并非是恨岑衔月害死了明珠,而是恨原来像岑衔月那样温柔的人,也存在着如此冷血的一面。她不相信岑衔月选择明珠其中没有半点对明珠的嫉妒。也许她就是为了让明珠离开她的身边,以此获得自己全心全意的爱。
  故在后来岑衔月说要给她介绍朋友,她心里才会那样气。
  她觉得讽刺,她想说自己的身边若真存在那样交心的朋友,你能保证不像忮忌明珠一样忮忌对方?
  不过这些伤人的话好歹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再次见面,明珠竟对她说:
  “两年前我确实想要代替你进宫,但是岑姑娘拦下了我,最后那件事是由萧皇妃身边的一个亲信代你去的。”
  “还记得被岑姑娘救下来的小公主么?岑姑娘说信不过其它人,希望由我保护孩子,带着孩子躲得远远的。”
  “这两年我带着孩子在外面颠沛流离,还要隐藏身份,故没办法和你好好告别。”
  “不过我也知道,琳琅,我们终有一日会重逢的,就像今天这样。”
  听着这些话语,裴琳琅只觉脑中纷乱如麻。
  她该质问:你们就这样瞒了我整整两年?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嘶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惶恐不安地看着明珠,等着明珠继续说下去,“所以……”
  “因为最近宫里的事情,你姐姐写信让我回来,所以我就回来了。”
  裴琳琅张了张唇,她觉得明珠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但究竟是哪一点、什么点,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孩子呢?”
  “孩子啊……”
  明珠又语焉不详起来。她思忖片刻,转而漾开一抹温柔浅笑:“琳琅,不如先说说你的婚事?我听你姐姐提过几句,但怕惹她伤怀,未敢多问。我着实好奇,你与梁将军,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她在顾左右而言他。
  她在故意岔开话题。她在隐瞒。
  一股毫无来由的急火猛然窜上,灼得裴琳琅血液发烫,直冲颅顶:“明珠!你为何避而不答?是不是……孩子被你交给了岑衔月?是不是被她带走了?!”
  明珠没有承认,亦未否认。
  她可能说中了,而明珠不忍和她承认这些。
  因为如果孩子真的是被岑衔月带走了,那么也就意味着那件事终究是要发生了。
  岑衔月还能去哪里,只能是去那座紫禁城。
  ***
  裴琳琅转身便走,明珠并未阻拦。
  只在身后轻声道:“琳琅,你姐姐大抵从未想过你会急着去寻她。我来时,她对我说你见了我定会欢喜,从今往后我便似你亲姐,要好生看顾你。”
  “可我晓得,我终是比不过她这真姐姐的。她这一走,倒显得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了。”
  这番话说得裴琳琅心中愧意横生。
  裴琳琅心中更乱,她又去怨恨岑衔月,怨恨她将自己看得如此薄凉,怨恨她走得那样干脆,一副要献身成仁的架势。
  可她明明就说了要亲自来看自己,她就是这么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这么多年,她竟然一句半句给她的交代都没有,就那么走了。
  裴琳琅再不耽搁,登上来时的马车,命车夫疾驰回岑衔月的宅邸。将军府的一切交由明珠帮她处理。
  马车越来越快地向前奔腾,整个世界皆颠簸起来。裴琳琅暗暗后悔为什么没有学习马术。她记起几年前曾向岑衔月提过想学,岑衔月总是纵着她,不问缘由便说“你若想学,我便送你一匹好马”。可她终究没有去费那个功夫。那时想见的人就在身侧,岑衔月在,她便觉得无须逼着自己去成长,去面对更广阔却也更嶙峋的天地。
  她不喜欢这个世界,见多还是见少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可她不曾想过终有一天岑衔月会离开她的身边,到那时,别无所长的她会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车帘外风声呼啸,愈来愈冷。
  夏天终究是过去了。今秋来得迟,已是九月中旬,京城的枝叶才迟迟泛出萧索的黄。
  早先裴琳琅还没发觉,今日回来,才发现宅子上养的花草都凋敝了,那方小小莲池里,夏日的亭亭玉盖不知何时已消逝在渐冷的秋水中,只余两三片残叶孤零零漂着,无依无靠。
  宅子里空荡荡的。裴琳琅寻了一圈,唯有小荷独自立在廊檐下,握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干净的石板地,神情茫然。
  裴琳琅跑上前去抓住小荷,然不等裴琳琅开口,小荷见她忽然回来,便目露惊异道:“姑娘?你怎么?”说着又往她身后看,想必以为还有将军府的下人陪同她回来。
  “我一个人回来的,小荷,我姐呢?她去哪里了?”
  “大小姐她、”
  不等裴琳琅继续说下去,外头骤然传来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顺着隆隆的脚步声望去,那是一伙带刀的侍卫。裴琳琅不认识多少京城的世家,只知道从那伙人的衣着打扮来看,不是宫里的,也不像是公主府上的。
  他们顷刻间便占满了内院甬道,进入内院分列两边,将主仆二人围在当中。
  裴琳琅大惊失色,更往后退了几步,护在小荷的面前道:“你们是何人!擅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为首一人排众而出,步伐沉稳,向着她缓缓逼近。
  裴琳琅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甚至生出几分鱼死网破的狠绝,手指暗暗蜷起,扣住了袖中一支坚硬的铁物。
  ***
  那为首的是位女子,身形劲瘦,面容沉静。她上前两步,对着裴琳琅略一抱拳,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裴姑娘且安心。我等乃将军府私卫,奉将军之命,特来护卫姑娘周全。”
  裴琳琅怔了怔,须臾才回过神来。想来是将军府得知她擅自离府,念及她与梁千秋的关系,这才遣人来寻。
  她心下一松,戒备稍卸,却仍摇头道:“我不需护卫。你们若是有心,便将这丫头带走安顿吧。”说着,将身后的小荷轻轻往前推了推。
  小荷“哎哟”一声,却反手攥紧了她的衣袖,急道:“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要嫁去将军府的是您,又不是我。何况……您不是要寻大小姐么?前头不知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岂能单枪匹马去闯?”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恳切。
  裴琳琅被她说得心头一动。确是如此,眼下她对宫中局势、岑衔月去向皆是一团迷雾,孤身一人,寸步难行。她抬眼扫过那群肃立的私卫,个个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显然不会轻易放她独自离开。
  果然,那领头的女子已再度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裴姑娘,我等奉命护卫之人是您。若这丫鬟是您贴身使唤的,可随行一道。但您本人,绝不能离开我等视线。”
  话语虽恭,意思却坚决如铁。
  裴琳琅默然片刻,知此刻硬抗无益,不如暂且应下,再寻时机。
  她终究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有劳了。”
  ***
  京城分内外两城,虽都是天子脚下,但内城与外城还是不一样,内城住的多是官宦世家、宫里办事的,就是次等的行商之人,那多位大富大贵的人家,不然就是世世代代扎根在此地的。
  家里有些关系,人人的消息都灵通,宫里是什么样的动静,内城这片土地总是能够第一时间窥知,如若预知即将下雨的昆虫蚁兽。
  车慢慢地滚着轱辘行驶着,裴琳琅怔怔望着帘外两下的街道。
  青天白日的,可街上空旷寂寥,已经没什么人了。
  方才裴琳琅回岑衔月的宅上,因行事匆忙故不曾仔细留意,再见这世界,裴琳琅方感到一阵即将改天换地的恐慌。
  路过一扇门前,裴琳琅终于看见一道人影,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正透过门缝奇怪地看着她。也只那么一眼,裴琳琅还没来得及和那孩子打招呼,对方就很快地被母亲拉了回去。
  那扇门再一次关紧严实。
  天要下雨了,不过下午,外头就不住得阴沉下来,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水汽糊进裴琳琅的鼻腔里,让人难以呼吸。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裴琳琅不是不好奇,可车里只她与小荷两人,空气恍若凝滞,她们两人面面相觑,到头来小荷这丫头比她还怕。
  “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荷拉着她的袖子,半个身子都缩了起来。
  裴琳琅再不安也只能强装镇定,“放心,要不了你的小命。”
  “我哪里是怕丢了自己的小命了,早上大小姐就一个人抱着一个不知哪来的孩子就急匆匆地出门了,你说她身边也没个人来保护她,这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这也是裴琳琅不敢说,不敢问出口的。
  是啊,那样的话,应该怎么办?
  裴琳琅无从说起,默了默,迎上小荷的目光,“长公主会派人保护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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