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且如果私奔了,她们两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真的能够找到容身之地么?
不过唇亡齿寒罢了。
再次见到岑衔月,京城的雨已经停了,那几日泠冽非常,好像一夜之间入了冬,裴琳琅坐着轿子从宫里回来,怀里还抱着个宫里赏的金漆小炉子,半个身子蜷缩在一起。
京城的秋天永远都是萧瑟的,浓郁的,可今年不同,因为那一场雨,大街小巷一片葱蔚茵润,轿子里,裴琳琅看着帘外天地焕然一新,不知起了什么浮思,忽然之间想要回一趟岑府。
说干就干,回到走马灯社,她就换下面具以及贴在脸上的假疤,亦脱下宫里赏赐的华贵衣裳。
从上到下,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是裴琳琅,没坐轿子,慢悠悠地腿着来到岑府后门,这厢要进去,却被门房拦住。
裴琳琅以为自己才走这么些日,这些狗奴才就不认得她了,挺正腰杆子放话,“拦我?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那门房瞥了她两眼,还是过去那样冷哼,“哟,这不是裴二爷嘛,多日不见,您还好呐!”他这样说,语气再熟悉不过,裴琳琅从小听到大的那种,打量毕,又道:“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这也是受了二小姐的吩咐,听闻您在外面不肯回来,二小姐气得不轻呢!”
如此这般,裴琳琅只能蹲在门口等岑攫星回来。
岑府阶前染了苔痕,地上还潮着,所剩不多的雨水一滴、一滴很慢地落进积水里。
裴琳琅望着雨水滑落的轨迹发呆,然岑攫星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岑衔月。
还是旧的那辆马车,马蹄踢踏了两下,稳稳停在这处后角门前。
先下车的是云岫。
裴琳琅也有一阵子没见云岫了,对上目光,云岫那丫头脸色立马就变了。她也没有发火,而是像她面对岑攫星那样,漠然地避开视线。
裴琳琅站起身上前,等着岑衔月从车上下来。
转念之间,心里却又有些怕了。
按理来说她们也没有吵架,不应该如此才对,然下一刻,裴琳琅就躲到不远处一棵树后。
等岑衔月下车入府,方从树后出来。
岑衔月没有发现她,她低头着,浑身肉眼可见地瘦了。旁的云岫什么都没说,但她似乎给门房递了眼色,再次上前,门房没有拦她。
这天真是冷的莫名其妙,走在岑府的夹道里,裴琳琅浑身都有些簌簌发抖。
她将两手缩进袖子里,往前面转了一个弯,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偏院。
偏远空落落的,推门进去,院子也有阵子没打理了,杂草长得乱糟糟。
裴琳琅唤了一声娘,没人应,她来到檐下往里瞧,才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她娘在客堂边上支了一个小炉子,此时正弯腰坐在小竹椅上,拿蒲扇煽火烧茶水。
她娘也瘦了,比过去十多年瘦得还要厉害。
但这样是不对的,过去十多年受苦是因为没钱没积蓄,岑家的人看不起她们母女才会那样。但现在不同了,她给了她娘丫鬟和钱,虽然丫鬟没了,但钱总归还在,怎么会瘦得这样厉害?
裴琳琅怔在原地,又颤颤唤了一声:“娘?”
她娘一下子停住动作,呆了许久,才朝她看过来,“琳琅?”
她的脸也憔悴了,她老了,老了很多很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琳琅不能理解。
“娘!”她进去。
她娘呢,就和她想的一样,扇了她一巴掌,还是那句话,“你还知道回来!”
这句话裴琳琅听了不下百遍,可这一次不同,她娘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你说你这阵子都去哪里了!”她娘继续说,说之前二小姐来看我,说你不肯回家,我看你的心是真的野了!诸如此类,没有一点新意。
这回裴琳琅却没生气,她觉得她的生活她的世界一切都变了,她静静地看着她娘,她在这个世界差不多有十六年了,此刻,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她娘见她无言以对,也不再说,她显然不适应自己这样沉默,喘了一会儿就出去了。客堂的角落放了一篮子不怎么新鲜的菜,她娘又挑了张竹椅,坐在那里择菜。
她娘是府上的姨娘,一般来说都是吃府上厨房提供的饭菜的,自己做饭做菜,简直没这样的道理。
裴琳琅走过去也往竹椅坐下。
“你也长大了,但你毕竟不是真正的男子,你这样在外面闯荡,什么时候死了也总好要我知道。”
她娘说话一向不好听,不过裴琳琅明白她是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死在外面,而她不知道。
裴琳琅还是不说话,她挪过去帮她娘一起择菜。
稍微平复了心情才问:“这菜哪里来的?”
“一月一钱银子,让厨房帮我带的。”
“可菜似乎不是很新鲜。”
“毕竟也就一钱,凑活凑活得了。”
“我给你的银子呢?”
“日子还得过,得了银子就挥霍像什么样子。”
晚饭也在那个小炉子上完成,一口小铁锅,用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支着,不然就会把炉子压塌。不过她娘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说实在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自己做自己吃也轻便。
裴琳琅在旁边打着下手,一盘小青菜出炉的时候,她娘不知想到什么,从里面橱柜掏出几个碎银子,让她去厨房要点肉来。
裴琳琅没去厨房,她花钱去外面酒楼买了一些新鲜的肉菜、一罐猪油和两碗热乎的米饭。
等吃上这一顿饭天已经黑了,裴琳琅不是木人,心里喊裴氏是便宜娘,可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预备让她跟自己一起走,如今自己给得起她好日子,就算将来自己出事好了,还有店铺在,饿不着。
结果她娘听说就怒了,她又开始骂人,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说她怎么怎么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知天地险恶。
裴琳琅被气得一时间也上头了,她也喊:“我为什么不能走!娘!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我在外面买了铺子,我要自己做生意,以后我都不回来了!”
“娘,跟我走吧!”
她的眼眶有些热,鼻头发酸。她应该哭了,她娘也是。
她娘什么也没说,起身去里屋抹眼泪,让她洗了碗再走。
***
这个秋天很怪,洗碗的时候,裴琳琅发现墙角那一小棵油茶树竟然冒了绿芽尖儿。
也许是这场雨下了太久的缘故。
裴琳琅收回深思,将洗尽的碗抱进橱柜里排放。
甩甩两手的水渍,她娘还是坐在里屋的炕上,小案上点了一盏烛灯,手边引着针线,静静的。
裴琳琅看了一会儿,就往外面去。
裴琳琅轻车熟路来到岑衔月院前,这里的丫鬟倒是没有忘记她,见她来了,双眸顿放光芒,唤她一声裴小公子,给她开了门。
裴琳琅微微点了两头就走进院子里,一颗心惴惴往下沉。
穿过院落,步至檐下,檐下那扇窗上亮着暖黄的光,光里正透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岑衔月,另一个是岑攫星。
岑攫星本来是不常来这里的,她娘不喜欢,岑攫星自己也是个软骨头,不敢忤逆,但最近不一样。
岑衔月有阵子没好好见家里的人了,要么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么就在外面一天到晚不着家,别说她娘了,就连自己都要费尽心机才能寻得她。岑攫星经常听她娘骂她长姐跟着长公主只学了放浪形骸那套,还有她爹,说这个女儿没救了,废了。
岑攫星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自上回窥了那件事,她便猜这其中大抵有着裴琳琅的一份缘由在里面,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么?情根一种,伤心千般。
但……
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亲一口罢了,长公主还好女风呢。
故每每岑衔月回来,她总要来这里陪岑衔月说话聊天。
但显然她不善聊天,更不擅长陪人解闷儿,说的话只有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长姐看什么书呢,然后就只能在边上和丫鬟干瞪眼,相互求着对方赶紧帮帮忙。
“回去吧,攫星,你也不必劝我什么,我到不了寻死觅活的地步。”
这是今夜岑衔月所说的第一句长句,也是多日以来,裴琳琅听见岑衔月说的第一句话。
裴琳琅呆呆望着那光。
岑衔月的影子微微抬起了一些头,她大概在看一本书,至于是什么书……裴琳琅猜不到,她对那些一向不感兴趣。
“可、”
“云岫,送二小姐回去。”
岑衔月不容置喙,发了话,又低下头去。
片刻,里面才传来云岫不情不愿的回答:“是……”
两人一路从里间来到外厅,嘀嘀咕咕说着怎么办,说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这不等您说话嘛,你就没看见我给你使眼色?我还给您使眼色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