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裴琳琅默了默,不知如何作答,“草民不敢……”
  长公主并未发怒,她看了她一会儿,一改往日的强势形象,而是惋惜地哀叹起来,“真不知道本宫在尔等心里究竟是个形象,怎么个个儿都这样看我。”
  “方才衔月还为此跟我发脾气呢,我说残害无辜,不论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真是教人心寒。”
  裴琳琅闻言一怔,不禁有些意外,暗想,若长公主能由着衔月发脾气,那必不是一个太坏的人。这厢小心翼翼地抬头,片刻,复又低下,“岑姑娘慢慢自会懂的。”
  裴琳琅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这些话,可心里稍微安心了些也是真的。
  她强压下心底危险的预感,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不论是真是假,走到这里,就算不信也得信。
  长公主继续说:“再说我那个小侄女好了,我既然为女峥嵘又何必杀她呢,我应该杀的是我的小侄子才对,因为未来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小侄女即位,于女子而言都是好事一桩,不是么?”
  “我和衔月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她似乎不信,小师傅,你觉得呢?”
  “岑姑娘心地良善,想必为此很是伤心了一番。”
  “是啊……”
  一室无言。
  长公主呷着茶,裴琳琅亦复如是。
  她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某个瞬间,那双鹰眼不期然打量起裴琳琅。
  “……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奇怪,小师傅身为男子,为何投到本宫的门下?”她顿了顿,“应该不是别有所图吧。”
  “殿下有所不知……”裴琳琅胡诌了一段,说曾经家里有位很要好姐姐,说天下人人平等,女子不必不如男子,而她亦想要她的姐姐能够过上好日子,诸如此类。
  一个很简单很寻常的借口,裴琳琅自认这话再普通不过,可长公主闻言,脸色却是当即就变得了。
  “人人平等……小师傅当真这么觉得?”
  裴琳琅怔在原地,一瞬间,那种危险的预感更为强烈。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现在最好狠狠奉承长公主一顿,可是她没能开口。
  她看着她对方,怔怔地沉默着。
  “如果人人平等,岂不就意味着你与本宫是相同的?小师傅,你觉得你与本宫是相同?”
  “我、殿下,草民……”
  裴琳琅还没说出个所以然,长公主就忽然大笑起来。
  她让她放轻松,说她是开玩笑的,说她这话很有意思,说难怪衔月觉得你特别,小师傅,你果然特别。如此云云。
  裴琳琅恍然如梦。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浑身冷汗涔涔。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她的预感是对的,意识到现实和小说里的女帝必然有着本质的差别。
  她想,就算未来长公主真的能够登机,就算女子能够入朝为官,可封建社会就是封建社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如果女子真的能够入朝为官,就已经算是非常了不得的进步了,所以就算被牺牲,那大概率还是值得的。
  回春熙酒馆的路上,裴琳琅再次如此劝说自己。
  ***
  裴琳琅画了一下午的图纸。
  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她需要多画一份相似但有细微不同的图纸。改日长公主会差人上门收稿,后续的制作也不必她操心,她会另外差匠人将东西做出来。
  待入夜,岑衔月终于前来寻她。
  她们任何多余的也没有聊,只是简单地温存着。
  裴琳琅已经有许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岑衔月,她忽然发觉岑衔月似乎变了许多。她的眼神坚定了,虽然还是柔弱,可里面有着一股力量。
  岑衔月和书里的那个她有了本质的变化,这是近来唯一一桩好事,她想,就算岑衔月后面与沈昭在一起,也必然再不会受对方的欺负了。
  她将这番心里话撇开沈昭说给了岑衔月听,岑衔月听罢却与她笑道:“琳琅,好琳琅,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
  “我教的?什么时候的事?”
  岑衔月开始回忆往昔,那是她们的小时候,岑衔月虽然是姐姐,但因生母早逝,难免有受了委屈的时候,每每此刻,永远是琳琅安慰她。
  那时候的她心里还没有那么多顾及,说起话来也就更为大胆,她开始给岑衔月灌输人人平等那套理论,告诉她女儿当自强,她说后宅之事如渺渺浮云,其实没什么意思的,姐姐也不必为此伤怀,只要姐姐能够好好读书,总有一日能够走出这里。
  这些话不论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大逆不道的,却真真实实给岑衔月心里种下了一份希冀。
  如今长大了,她又将这份念想捡了起来。
  谁知在此之前她的手上却先一步染上了鲜血。
  昨天夜里,岑衔月借着长公主的名义去见了一面宫里那位贵妃。她说了一些话,一些尤其不该说的话。然后呢,第二天早上小公主就死了。
  为此,长公主夸赞一番她的好手段,说她能够如此干净地全身而退,实在聪明。
  讽刺的是,说完这些,长公主看她的脸色实在难看,才跟她保证说绝对会保住琳琅的一条命。
  思及此,岑衔月不禁双眼发红。
  对于小时候的事情,裴琳琅已经不记得多少了,那就好像真的是她的小时候一样,回忆变得朦胧,只隐约记得其中的几件事情。
  不过她想,那时她会那样说,大概是害怕岑衔月长大之后受制于旧派思想,故遭了沈昭的欺辱也不知道反抗。
  正思索,见面前岑衔月竟眼含热泪,一下慌得不知所以。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没什么……”
  岑衔月什么也没说。
  一场云雨过去,岑衔月才松口。
  她说她后悔,她很后悔,说她应该明白她心里的慌张,说分明答应了要养着她,却让她为了赚钱淌进这样一滩浑水里。
  她们应该一早就在一起才对,然后一起离开京城。
  说完这些,岑衔月又问她要不要成亲。
  裴琳琅照旧还是拒绝。
  岑衔月说她最近怪怪的,裴琳琅发现岑衔月也变得怪怪的。
  后半夜,外面那场鬼雨越下越大。
  听了她的拒绝之后,岑衔月就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她。
  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再次开口,她罕见地跟她提到沈昭。
  “琳琅,你想知道上回沈昭跟我说了什么么?”
  裴琳琅一言不发地默在那里,心跳没有道理地加速。
  “我现在告诉你了,她说她曾在梦里见过我,说我将来会和她在一起,然后我会死。”
  裴琳琅浑身起了一整片的寒毛,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
  第77章 玉兰花开
  自那天起, 裴琳琅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
  可奇怪的是,后面的事情在她大脑里变得很是模糊。
  她只记得大多时候她都在熬夜,整个人如梦似幻, 和岑衔月很少见面, 以及……
  对了,那日夜里,她似乎把穿书的事情告诉岑衔月了, 岑衔月听后, 跟天塌了似的, 脸色难看非常。
  她也不是故意不见岑衔月, 而是岑衔月不来见她。连日以来, 她只从岑攫星那里听说岑衔月这些日子心情似乎很是不好, 除此之外, 岑衔月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她统统一无所知。
  岑攫星那厮也不知怎么找来店里的,听说一开始上门是为了教训她, 但因想到她长姐那遭也就罢休了, 张口便恳她赶紧回去再说, 拜托她这个当弟弟的回去安慰安慰她长姐。
  岑攫星还给她带来她那便宜娘的消息, 说裴姨娘把你给的两个丫鬟赶走了,早上她去见了一面,可谁知裴姨娘一开口就是骂人, 尤其是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杂种,让其余人等——包括她这个岑府二小姐——都完全不敢近身,说你们一家子简直都是神经病。
  对此, 裴琳琅心情没有特别的波动, 反正她娘从来不满意她, 不论她有出息还是没出息。
  她没答岑攫星的话,也没说要赶人出去,而是彻头彻尾地无视她,岑攫星就是再蛮横也拿她没办法。
  而至于岑衔月,裴琳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想到岑衔月,她就心慌得厉害。
  酒馆的改造工程择日就被她提上日程,店名正式改作“走马灯社”,内部修葺自然也要修整,不过和明珠的合作被她搁置了。不知为何,自那日后,她就变得有些害怕面对明珠。
  当然,日后来看,她所害怕的其实是面对自己。
  她渴望获得一部分的成功,她告诉自己为女峥嵘肯定是对的,但其实她所谓的成功只是因为害怕岑衔月被抢走,到后来渐渐才觉得能够以峥嵘作为目标,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她甚至不敢承认她根本就认错了主。
  每每夜深人静,她也会想,也许她应该现在就带着岑衔月私奔,可她太贪心了,她受了十多年的欺辱,她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获得此等荣耀,她真的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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