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岑衔月没松手。
裴琳琅只能劝,“我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裴琳琅对此没有丝毫把握。
因为改天,那位小公主夭折的消息就从宫里传到了春熙酒馆。
一般来说,孩子只要撑过头三个月,后面才得以好生养大,这也就是百日宴的由来,可这位小公主前几天才办百日宴,今儿个就忽然间薨了,实在突然。
人人都猜这背后有什么猫腻,就连屁事不懂的秦玉凤都断言:大概率是长公主下的黑手。
“当今圣上体虚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只要不留种,将来等他死了,那么皇位就只能是长公主的囊中之物。”
“想想她们姐弟当初还是一起长大的,如今闹得你死我活,实在教人唏嘘。”
秦玉凤如此感叹,可一盘裴琳琅听在心里,实在没空为别人唏嘘。
她不敢想象,若长公主心狠手辣到,连亲生的侄女也不放过,那么按如今她的处境,已经到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其牺牲的地步,更别说出力气保她,简直天方夜谭。
当然,也许秦玉凤的猜测根本就是错的,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她觉得这件事更像是皇帝身边其她妃子做的,争宠的手段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
翌日,裴琳琅拿着诏书进了一趟宫。
小公主一死,皇帝是真急了,丧期还没过,就连着要了几张她画的图纸,问她都是什么,又有何用处,好像恨不得立马就致长公主于死地。
不光如此,他开始吃各种大补的药材,裴琳琅讲解图纸的时候,就有宫女端着汤药进来。
他大概急着要下一个孩子,不然恐怕死去的那个就是他最后的子嗣。
他还预备给裴琳琅留两个帮手在身边,不知道是为了监视她,还是嫌弃她工期太长,总之被裴琳琅千千万万推辞了。
出了宫,裴琳琅就被一顶轿子接了去。
那轿子悄悄摸摸地东绕西绕,最后才自公主府的角门进入。
给她领路的还是上回那丫鬟,但路程与前两次不同,这回入门更显偏僻,不知是哪一侧的角门,周遭只有微弱的几线灯光。
一路绕进去,落脚亦不是上回那处院子。
这一处更加隐秘,几处房屋几乎淹没在层层的竹林当中。
来到檐下,她与丫鬟远远站在丈余之外,只能远远听见前方的一片光亮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殿下正与岑姑娘说话,小师傅请稍等片刻。”领路的丫鬟同她道。
说话……
这个用词真是微妙。上回还有上上回也是说话,也没见她们把她安排在这样黑黢黢的角落,这回竟是处处都透着特别。
而且仔细听来,那一处所传来的声响根本就不像是说话,而像是争执。
更为离奇的是,那似乎还是岑衔月的声音。
距离太远,裴琳琅听不清岑衔月说些什么,但是不难分辨,她有些歇斯底里了。
裴琳琅从没见岑衔月这样激动,这样失态。
她应该优雅,应该淡然,应该处变不惊才对,究竟发生了什么?
***
连日阴雨,整个公主府都有些潮腻。
长公主容清姿不喜在屋子里待着,日日本来都要出门,可又不喜打伞,只能安分蜗居几日等时候过去,今儿个忽然有些烦闷。
早些时候她就听身边的丫鬟传报说,岑衔月一早在前边的屋子里等着她了,那时候她还不以为意,反正岑衔月一向这样没大没小,要见她就执迷不悟地等,也不管她是不是有其它急事。
又过去半个时辰,丫鬟竟急匆匆进来说岑衔月已经往这处来了。
她那样的大家闺秀脚程能有多快,可等容清姿往外面一看,只见岑衔月已经火急火燎地来了。她那步子迈得比往日都要快,穿过一重一重廊檐,裙裾翻飞。
到了门前,她径直就推门进来,哐一声,她屋里的丫鬟都吓了一跳,包括她怀里这个,齐齐往她这边看过来,观察着她的脸色。
容清姿还是微微笑着,“都先下去吧。”
人都去了,容清姿才从美人榻上懒懒爬起来,“衔月,我想你总不至于是吃醋了才对。”
岑衔月没搭她的腔,也不坐下,只将身子侧到一边,冷声道:“殿下要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了,殿下答应我的事情,还请不要食言。”
“我答应你什么了?”她故意装着傻,待岑衔月面露怒容才道:“哦,想起来,只要你帮我除了我的小侄女,我就在她日帮你保下你那个好妹妹是吧。”
她轻笑耸肩,往身上披了一件衣服下地,“衔月啊衔月,你可记得我跟你是怎么说的?我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说如今办了那孩子也算是善事一桩,你不听。可如今为了你那个便宜妹妹,竟是当即就答应了。”
容清姿来到岑衔月面前的桌前坐下,抬头凝望着她,“衔月,你知道被人发现心之所向是大忌中的大忌么?你这样,就不怕我借此拿捏住你?”
岑衔月神色变了变,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她坐下身,眼底流露些许的柔软,“她太天真了,殿下,她以为你是真的想要为女峥嵘。”
“哈,我难道不是么?”
容清姿笑起来,然下一刻,当岑衔月大胆地迎上她的目光,登时便教她笑不出来了。
“殿下,你是不是,你自己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
她竟如此说,还那样没有分寸地盯着她,那种眼神几乎将她看透。
容清姿感觉岑衔月好像鄙夷着她的龌蹉,好像不屑着她的低劣,即便她是那么尊贵的王朝的长公主,好像她依旧看不起她。
容清姿噎住,一股无名火当即涌上心口。
她蹙眉,笑得颇显狰狞,“衔月,你似乎对我很是不满。”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殿下,琳琅和寻常女子不一样。”
岑衔月只留下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便不再说。
她似乎陷入到了回忆当中,而那种怀念的向往的神色看在容清姿眼里,实在再讽刺不过。
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她,容清姿不解。
她注视了岑衔月片刻,扬起一个笑:“她当然不一样,但是衔月,我想你跟我已经是一样的人了。”
“衔月,杀人的感觉如何?”
她笑得张扬,甚至越来越张扬,心底那阵火没有章法地狂烧。
如她所愿,岑衔月的脸色变了,她手指紧握,脸色发白。
“这就是我当初为什么不愿入您门下的原因!我知道只要我答应,我迟早有一天会不得不与您同流合污!”
她开始变得激动,即便她这句话是多么刺耳,可容清姿忽然之间觉得新鲜无比。
“还有么?”
“还有?当然还有! 京城女仕不在少数,您知道为什么总有那个几个不愿与您同往么?因为她们看透了您的真面目!若您当真有心为女峥嵘,她们又怎会不愿为您赴汤蹈火?”
“包括上回前来拜会您的那位,您知道事后我劝说了她多久么?”
“是!我是杀人了!这就是我选择您的下场!若她们知晓了,我想她们只会益发与您避之不及!”
“我以为这么多年您应该有所变化,但事实证明您没有!我这么说!您满意了么!”
其实岑衔月想说的还不只有这些,她还想说她别无选择,想说如果她容清姿当真是位明主,她会抛下一切——包括琳琅——为她奋力一搏。
然而现实是,她容清姿是天下唯一的公主,除了她,身为女子的自己根本没有其她选择。
说完,岑衔月赫赫喘着。
她看着容清姿,容清姿亦看着她。
容清姿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了,有那么一瞬间,岑衔月以为自己终究要死在这里,但是没有。
容清姿到底忍了下去。
“殿下,小师傅前来求见。”传报声打断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等裴琳琅从外边进来,岑衔月已收敛神色出去。
擦肩而过,裴琳琅奇怪地看着岑衔月的脸色,问长公主道:“殿下,岑姑娘这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们吵架了。”
她笑着说,就如同在开一个玩笑。
***
再次面对长公主,裴琳琅更为忐忑。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些有的没的,包括但不限于长公主是如何杀人,将来又会如何在她陷于危难的时候,置之不理。
因此当长公主问皇帝都同她说些了什么,裴琳琅回答得很是磕巴。
那边长公主正翻看着她递过去的手稿,见她把心思都摆在了脸上,忍俊不禁道:“小师傅上回说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不知道怕,眼下反倒怕了,怎么?嫌我皇弟给你的官位太小了?”
“草民不敢……”裴琳琅立马底下头去,“草民受宠若惊……”
长公主轻笑两声,毫不避讳地直言:“觉得是本宫害死了本宫的小侄女?”